周六的清晨,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值班室的水泥地面上,把那些坑坑洼洼的印记照得一清二楚。小念推门进来的时候,王乐正蹲在墙角那堆旧档案前面,手里拿着一沓泛黄的纸页,纸边已经脆了,翻动的时候要很小心,不然会碎。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圆领T恤,领口的线头又冒出来了几根。
小念站在门口看着他蹲在地上的背影。她今天穿了一件粉色的卫衣,帆布鞋,马尾扎得高高的。手里拎着两杯咖啡,一杯拿铁一杯美式,纸袋的底部被热气洇湿了一小团。她把咖啡放在桌上,走到他身边蹲下来。
“需要帮忙吗?”
王乐抬起头看着她。她的脸在晨光里,鼻梁上那颗很小很小的雀斑。她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他低下头继续整理那些档案。
“你是大学生,不是秘书。”
小念从他手里抽走那沓纸页。纸很脆,她接过去的时候边角碎了一小块,落在她的膝盖上。她把碎纸片捡起来,放在桌上,用搪瓷缸压住。从墙角搬了一摞档案盒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我可以学。”
她打开一个档案盒,里面塞满了培训记录。王乐看着她的侧脸,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边。她看得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把那些记录按年份分类,一沓一沓地码好。他闭上眼睛,愿力从身体里涌出来。他的身体从半透明变成了凝实,从银白色变成了肉色。他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从淡到浓。
小念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低下头继续整理文件。
“这些文件是什么?怎么这么多?”
王乐从她手里拿过一沓记录,按照日期排好,塞进档案盒里。盒子上的标签他用手写了年份和批次。字迹有些歪,但很清楚。
“新人的培训记录。每一批都有,从第一批到现在。谁来了,谁毕业了,谁在培训期间犯了什么错,谁后来成了优秀代理人。都记在这里面。”
小念翻开一个档案盒,里面是一本深蓝色硬抄本,跟王乐用的那种一模一样。边角磨损了,纸张泛黄。她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字——“第一批学员。赵小军,马晓晓,朱浩然,宋小薇,何思远。”下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字迹很轻,灰蓝色。有些地方划掉了重写,有些地方用红笔圈了出来。她看着那些字迹,他的手指从那些纸页上划过。
“你当老师当得怎么样?教了这么多批,有没有特别得意的学生?有没有让你头疼的?”
王乐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拇指又开始绕圈了。他想了想,那些从这间值班室走出去的年轻人,有的成了资深代理人,有的转行做了别的,有的偶尔会回来看看他——带水果,带茶叶,带各种各样的礼物。他收下了,放在桌上,等他们走了再分给其他学员吃。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不是笑。
“还行。就是累。身体不累,心累。看着他们犯错,看着他们吵架,看着他们一个个从什么都不会的新人变成能独当一面的代理人。高兴,但也累。”
小念看着他绕圈的拇指。
“你一个灵体还累?你不吃饭,不睡觉,不生病。你累什么?”
王乐看着窗外的石榴树,枝条在风里轻轻晃。心里装着很多人——老周走了,小柒投胎了,那些学员毕业了。他送走了一批又一批,留下的只有他。他的心脏不会跳,但会累。
“心累。”
小念的手停了一下。她看着他的眼睛,那片海,海面上没有风,没有浪。她突然懂了他说的那种累。不是身体的疲惫,是那种一个人站在原地,看着身边的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最后只剩下他自己的那种累。
她把手里的档案盒放回桌上,身子微微前倾。
“那要不要我经常来帮你?周末反正没事,过来帮你整理文件、泡茶、陪你说话。”
王乐看着她,嘴角的弧度没有变,但他的眼神变了一下。那片海,海面上起了风,风不大,但浪在涌。他摇了摇头。
“不用。你是来画画的,不是来当秘书的。你的手是用来拿画笔的,不是用来翻旧纸的。”
小念看着他,踮起脚尖从桌上拿起那杯拿铁,揭开盖子喝了一口。咖啡已经不烫了,刚好。她把杯子递给他,他接过去也喝了一口。咖啡很苦,他没有加糖,咽下去了。
“我想来。我想来陪陪你。不是帮忙,是陪。你一个人在这间屋子里,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吵架,没有人问你‘老师,这道题怎么做’。你一个人喝茶,一个人写笔记,一个人看那些旧档案。我来了,你就有说话的人了。”
王乐看着她嘴角弯着的那个弧度,把搪瓷缸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凉茶很苦,他咽下去了。
“随便你。”
小念笑了。她从地上站起来,把那摞档案盒码好。标签朝外,年份朝上,整整齐齐。她拍拍手上的灰,端起那杯美式喝了一口。咖啡比他手里的那杯更苦,她没有皱眉头。
值班室里安静了。搪瓷缸在桌上杯口朝上,热气从杯口升起来。老周的黑白照片在桌上看着他们,嘴角那道极淡的弧度。他在笑。
窗台上的绿萝叶子绿得发亮,叶尖上的水珠在阳光里像一颗一颗很小的星星。她看着那些水珠,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王乐,以后我每周六都来。不帮你整理文件,陪你喝茶。你泡茶,我看着。你喝,我也喝。你不说话,我也不说话。”
王乐看着她伸出来的小指。指甲上涂着透明的甲油,阳光照在上面,像镀了一层薄薄的金。他伸出手,小指勾住了她的小指。两只小指在晨光里,一粗一细。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