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殡仪馆的院子里没有灯。王乐不需要灯,他的灵体在黑暗里不会撞到任何东西。他坐在屋顶上,那台废弃的太阳能热水器的水箱旁边。水箱的表面在月光下泛着暗银色的光,像一头伏在屋顶的巨兽的脊背。他的双腿悬在屋檐外面,晃着,没有什么节奏。
他听到脚步声了。不是从铁门外面传来的,是从院子里传来的。脚步声在石榴树旁边停了一下,在冬青丛旁边停了一下,在值班室门口停了一下。每一步都带着犹豫,像一个第一次走夜路的人,不确定自己的脚踩的是不是实地。
小念从梯子爬上来了。梯子是铁焊的,很老了,踩上去会发出吱呀的声响。她每踩一级就停一下,等那个声音在夜空中散尽了再踩下一级。她穿着那件奶白色的卫衣,领口很大,风从领口灌进去,把衣服吹得鼓了起来。她的头发没有扎马尾,披着,被夜风吹得有些零乱。她爬上屋顶的姿势不太好看——手脚并用,像一只不太擅长爬树但硬要爬的猫。她在他旁边坐下来,位置跟上次在值班室一样,不远不近。
“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王乐没有转头,他的视线还停留在远处那一片模糊的、没有边际的黑暗上。城市的光污染把天边染成了橙红色。城北大学的方向有几栋楼的灯还亮着,不知道是图书馆还是宿舍。
“睡不着。”小念把膝盖抱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她的声音不大,被夜风揉碎了传过来的时候,像一个人在水下说话,含混的、糯糯的。
她没有说她为什么睡不着。她做了很多梦,梦里有废弃的小区,有白色的连衣裙,有不认识但觉得自己应该认识的人。每一个梦都在她醒来的时候留下一团模糊的、抓不住的影子,像用手指去捞水里的月亮,手指刺破水面,月亮碎了,水从指缝间漏下去,什么都捞不到。
王乐听她说完“睡不着”三个字,等了几秒,确认她没有要继续说的意思,才开口。
“你以前经常一个人坐在这里吗?”小念偏过头看着他。从这个角度看,他的侧脸在月光下像一幅用铅笔画的素描——额头、鼻梁、嘴唇、下巴,每一个转折都清清楚楚。那道从眉尾拉到太阳穴的疤在月光下不再是暗红色的,变成了银白色,像一条细细的闪电。
“以前有个人陪我。”王乐的目光没有从远方收回来。他端起旁边一个不存在的茶杯喝了一口,动作做了一半才发现手里什么都没有,把手放回膝盖上了。
小念的呼吸停了一下。她从他的侧脸上收回目光,看向远方。远方还是那片模糊的、橙红色的、分不清天和地的黑暗。她不知道他在看哪个方向,城北大学的方向,那几栋亮着灯的楼又灭了一栋。
“谁?”她问。
王乐的喉结动了一下,他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有她读过很多次的东西——那片很深很深的、装着一片海的海面起了风,浪不大,但一层接一层没有停。
“一个很重要的人。”
小念把下巴从膝盖上抬起来,转过头看着他。她的头发被风吹到了脸上,她没有拨,缠在嘴角。她的眼神不像一个十八岁的女孩问一个普通问题时的样子——太认真地看一个人,会把那个人的脸看到心里去。
“她去哪了?”
王乐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开,看着夜空。今夜没有星星,云层很厚,厚到连月亮都时隐时现,月亮从云层的缝隙里露出半张脸,又被云吞了进去。
“投胎了。”
小念的手指在膝盖上画了一个圈。她隐约猜到了。从看到书签上“小柒”那两个字的那一刻起,从看到直播截图里小柒的脸那一刻起,从他说“等你自己想起来”的那一刻起,她就在一点一点地把那些碎片拼在一起。拼图很大,很多碎片,她还没有拼完,但画面的轮廓已经出来了。画面里有一个叫王乐的人,有一个叫小柒的人,王乐在等小柒,小柒投胎了,王乐一直在等。
“你在等她?”小念问。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
“是。”王乐没有犹豫太久。他的声音不大,但那个“是”字在屋顶的上空飘了很久,像一片被风吹起来的落叶,升到很高的地方,没有落下来。
小念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甲上涂了一层透明的甲油,是她自己涂的,涂得很不均匀,有的地方厚,有的地方薄。她看着那些不均匀的光泽,又把头抬起来,转过去,看着王乐。
“她长得像我吗?”
王乐看着她。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了下来,落在她的脸上。她的脸在月光下是冷的白色,但她的眼睛是热的。那双浅棕色的、边缘有一圈深色年轮的眼睛里,有光在跳。他看着那双眼睛,看到那双眼睛深处有一个人的影子,那个人不是小念,是小柒。他看到两个人在同一双眼睛里重叠,像两张底片叠在一起曝光,曝光过度了,分不清哪一层是谁。
“像。”他说。
小念的呼吸从平稳变得不均匀。吸气的时间比平时长,呼气的时间比平时短,像是在水下憋了很久终于浮出水面,大口地吸气进气,但不敢呼出去。
“你等的人,是不是我?”
“是。但你现在知道了,又能怎样?”
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之后终于释放的沙哑。他等了十八年,那个人终于坐在他面前问他“你等的人是不是我”,他回答了“是”,但这个“是”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没有如释重负的轻松——像一个人终于把堵在嗓子里的东西吐出来了,吐出来之后发现那不是鱼刺,是一颗石头,石头沉到了胃里,胸口不疼了,胃开始疼。另一只手从身侧抬起来,两只手一起捧着她脸的轮廓,悬在离她皮肤一厘米的位置。他没有碰到她。他的手指微微弯曲,指尖的方向朝着她的颧骨、耳垂、下颌线。他的手掌悬在她的脸颊两侧,像一个人在捧一捧水,手指并拢了,掌心凹陷了,但水不在他手里,水在他手外。
小念没有后退。她能感觉到他的温度,从他掌心传来的冷的那种温度——不是冰的冷,是深水的冷。你把手伸进溪水里,水从指间流过,带走了你皮肤表面的热量,留下一种干净的、透明的凉意。她没有躲,因为他不会伤害她,知道他的温度是冷的,但不是冷的。他的指尖离她的皮肤只有一厘米,不再往前了。
“我想陪你。”
王乐悬在她脸侧的手终于放下了。不是慢慢放下的,是突然垂下去的,像一个人举了太久的东西终于举不动了。他的手掌落在膝盖上,发出一声轻响。他看着她的眼睛,那两只手里同时捧着小念和小柒的眼睛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她瞳孔边缘那圈深色的年轮。一圈,两圈,三圈……无数圈。每一圈都是她活过的岁月,从婴儿到少女,从少女到此刻,每一圈都有他的目光。
“你不怕?”他问。
“怕什么?”
小念的头微微歪了一下,那个动作她从小就有——遇到不懂的问题时歪头,好像换个角度视野就会清晰。她的头发从肩膀上滑下来垂在脸侧,月光从她的头发丝之间穿过,把那些碎发照得像银色的线。
“怕我是鬼。”王乐说。这个词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他觉得有些陌生。他已经很久没有用“鬼”来形容自己了。他是灵体,是代理人,是总培训师,是老师。他有这么多身份,每一个都比“鬼”体面。但在她面前,那些身份都剥落了,只剩最底下那一层,鬼。一个死了很多年的、存在于活人世界边缘的、不该被人看到的东西。
小念没有躲开。她的身体没有往后仰,没有侧过去,没有做任何拉开距离的动作。她只是看着他,用那双同时装着小念和小柒的眼睛。
“你是灵体。”
她说“灵体”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任何忌讳,像在说“你是老师”,像在说“你是王乐”。
王乐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
“不一样。”
小念的目光没有移开。她的眼神里没有那种“我不管你是鬼还是灵体我就是要陪你”的少女式的孤勇,有的是一种平静的、笃定的、像在陈述一个事实的坚定。
“对我来说,一样。”
王乐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掌朝上,掌心里的生命线、事业线、感情线在月光下清晰可见。一个灵体的手掌,跟活人的手掌没有区别。“对我来说,一样。”她说。但他知道不一样。他的手是凉的,他碰不到任何东西,他没有影子,他随时可能消失。这些不一样不会因为她说“一样”就变成一样。但她说“一样”的时候,他看着自己的手掌,觉得那些线纹好像比刚才清楚了一些。不是光线变化了,是一个人看他看的目光让他变得更真实了一些,像一幅褪色的画被人重新描了一遍轮廓。
云层完全散开了。月亮把整片天空让给了星星,那颗最先亮起来的星星还在,现在是第二亮,或者第三亮,但它是第一个,这一点不会因为后来者更亮而改变。
小念靠着水箱,仰头看着天空,她的眼睛倒映着那些星星。两个人都不说话了,不是无话可说,是说完了。该问的问完了,该答的答完了。她说“我想陪你”,他说“你不怕”,她说“对我来说,一样”。对话在这里自然结束了,像一条河流到了入海口,水流慢了,水面宽了,河水跟海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部分是河哪部分是海。
风从北边吹来,松涛声从院子里传上来,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唱一首很老的歌,歌词听不清,旋律也断断续续,但你知道那是一首老歌,因为它在你很小的时候就在那里了。王乐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截断掉的粉笔,很短,握在手心里几乎感觉不到它的存在。
他把那截粉笔握紧了,粉笔的粉末从指缝间漏出来,被风吹散了,落在他和小念之间的那一小片瓦片上,白色的粉末在月光下像一小撮细盐,像冬天第一场没来得及落地的雪。
小念没有注意到那些粉末。她靠着水箱闭着眼睛,睫毛在微微颤抖,不是害怕,是困了。
王乐没有看那颗星。他看着小念闭着眼睛的侧脸,她的呼吸变得很慢很均匀。她睡着了,在殡仪馆的屋顶上,在他的身边。一个十八岁的女孩,在月亮底下,在星星底下,在一颗等了她两辈子的灵体旁边,睡着了。他伸出手,悬在她的头发上方,没有落下去。手指从她的发顶慢慢移动到她的发梢,指尖离她的头发大概有一厘米,没有碰到。他不需要碰到,他知道了她的温度,知道她的发丝在月光下的颜色,知道她睡着的时候睫毛会微微颤抖,这些他都会记住。
不会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