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赵接到那个任务的时候,挺高兴的。这是他第一次独立接单,不用组队,不用配合,一个人完成。冥界APP上标注的是A级,怨灵在城西一个废弃的修理厂,目击记录显示怨气浓度中等,未造成人员伤亡。他觉得自己完全能处理。
他错了。
修理厂的卷帘门半开着,里面一片漆黑。小赵打开手机手电筒,光柱在车间里扫了一圈——废弃的举升机,落满灰的轮胎,墙上挂着的工具板,扳手和套筒都生了锈。手电筒的光照到最深处的时候,他看到了那个怨灵。不是一团黑雾,是一个人形。一个穿着工装的中年男人,站在一辆被拆了一半的轿车旁边,手里还拿着一把扳手。他的身体是半透明的,但不是那种无害的淡灰色,是一种浑浊的、像污水一样的深灰色。他的眼睛不是眼睛,是两个黑洞,直直地盯着小赵的方向。
小赵的通灵眼扫描了怨灵的能量等级,读数在A级和S级之间来回跳。他觉得是A级,因为他的通灵眼在培训期从未出过错。他用中级托梦术,准备安抚怨灵的执念。他把意识凝聚成一根针,朝着怨灵的核心扎了过去。针尖触到怨灵意识海的那个瞬间,他感觉到了不对——不是扎进了一团棉花的柔软,是扎进了一块钢铁的坚硬。他的意念针在怨灵的意识表面折断了,断成几截,碎片反冲回来,扎进了他自己的意识里。
那辆报废的轿车被怨灵的怨气震得跳了起来,落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卷帘门哐当一声从轨道上脱落,砸在地上扬起了大片的灰尘。墙上的工具板掉了下来,扳手、套筒散落一地,发出刺耳的金属碰撞声。怨灵的深灰色身体开始膨胀,从人形变成了一团不规则的、不断翻滚的黑气。黑气里伸出了无数条触手,每条触手的末端都长着一张扭曲的脸。
小赵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反噬的痛苦让他几乎睁不开眼睛,太阳穴像有人拿电钻在往里面钻,每钻一下就有一股电流从头顶窜到脚底。他咬牙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净化符,想贴在地上,他的手在抖,符纸从指间滑落,被怨灵的黑气卷走了。
这是王乐赶到时看到的场景。他在值班室的冥界APP上看到任务状态从“进行中”跳到了“紧急”,监控画面显示怨灵的能量等级在短时间内飙升了三倍。他从殡仪馆飘过来用了不到两分钟,他的灵体在夜空中像一颗流星,没有尾巴,只有一个模糊的光点。
王乐落在小赵和怨灵之间。他把双手张开,掌心朝着怨灵的方向,用愿力在怨灵周围筑起了一道透明的屏障。屏障像一个倒扣的碗,把怨灵罩在里面。怨灵的触手撞在屏障上,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水滴落在烧红的铁板上。黑气在屏障内翻滚、冲撞,但冲不出去。
王乐转头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小赵。小赵的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嘴唇在发抖。
“你为什么不先评估等级?”
王乐的声音不大,但比平时严厉得多。不是那种生气时的吼叫,是那种一个人在压制住很大的怒火之后,声音反而变得更低更冷的严厉。他自己第一次翻车的时候,老周也是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的。他那时候觉得老周在生气,后来才知道那不是生气,是后怕。如果他晚来一步,小赵可能已经被怨灵吞了。
小赵从地上爬起来,膝盖在发抖。他不敢看王乐的眼睛,低着头看着地上散落的扳手和套筒。
“我以为我够强了。”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一个人在吞咽一块没有嚼碎的骨头。
王乐看着小赵低垂的头,看着他额头上那层冷汗在路灯下反着光。他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第一次任务翻车,差点把自己整没了。老周没有骂他,没有罚他,只说了一句“再来”。他现在想对小赵说“再来”,但他觉得不够。
他要让小赵记住这个感觉。
王乐伸出了手,掌心的愿力化作一道柔和的光,包裹住了小赵的身体。小赵感觉到自己的体重在消失,脚底从踩着地面变成了悬浮在半空中。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变成了半透明的,能看到手指后面的地面。
“老师?”小赵的声音里带着恐惧。
“让你体验一下,被误判是什么感觉。”王乐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王乐把培训室里的其他四个新人都叫了过来。小钱、小孙、小李、小周站在修理厂门口,看着半透明的小赵漂浮在离地面一米的空中,脸上有困惑,但没有害怕。王乐告诉他们接下来要做什么。他让他们用对待低级怨灵的方式对待小赵——用最低级的净化符,用最敷衍的态度,用最随意的判断。小钱犹豫了一下,抽出一张净化符,贴在小赵的手臂上。符纸碰到他的灵体,发出一声轻微的嗤响,像什么东西被烫了一下。不疼,但有一种被轻视的感觉,像一个人在认真跟你说话,你头都不抬回了一句“哦”。
小孙蹲下来,用通灵眼扫描小赵的灵体。他的扫描很敷衍,只看了三秒就说“A级,没什么威胁”。小赵的灵体明明是S级,但小孙说A级,因为他没有认真看,因为王乐让他“用最随意的判断”。小赵感受到了那种被低估的愤怒,他想喊“我不是A级”,但他的声音被王乐的屏障隔住了,传不出去。
小李用托梦术干扰他的意识。不是安抚,是干扰,像一个人在耳边不停地敲鼓,没有节奏,没有旋律,就是噪音。她的托梦术用得不熟练,噪音不大,但那是一种持续的、无法屏蔽的、像蚂蚁在脑子里爬的烦躁。小赵想让她停下来,但他的嘴在张合之间发不出声音。
小周站在最后面,没有出手,他只是看着。他看着小赵半透明的灵体在空中微微抽搐,看着另外三个新人用拙劣的手法像对待一个没有价值的怨灵一样对待他们的队友。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把拳头攥紧了,指节发白。
修理厂里安静了下来。小钱收回了净化符,小孙停止了扫描,小李收回了托梦术,小周松开了拳头。王乐收回了屏障,小赵的灵体从空中缓缓落下来,落在满是灰尘的水泥地面上。他的身体从半透明恢复到了实体,他蹲在地上,抱着膝盖。他在哭,不是无声的流泪,是那种肩膀跟着抖的、压抑了很久的、终于忍不住的哭。
所有人都没有说话。小钱递给他一张纸巾,他没有接。小孙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放了很久。
“我错了。”小赵抬起头看着王乐,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我再也不敢了。”
王乐蹲下来,跟他平视。他伸出手,用拇指擦掉了小赵脸上的一滴泪,拇指的指纹上沾了泪水的盐分,在路灯下闪着微光。他看着小赵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了之前的自信,没有了“我以为我够强了”的轻狂。那双眼睛里现在装的是一种被现实狠狠教训过之后才会有的东西——不是卑微,是清醒。
“记住这种感觉。以后每个任务,都要先评估。”王乐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冥界APP,在小赵的任务记录里写了一条备注——“任务失败,原因:未准确评估怨灵等级。处罚:暂停接单一周,完成一百个公益任务作为补偿。”
他收起手机,看着小赵。
“罚你暂停接单一周。做一百个公益任务作为补偿。老周会监督你。”
小赵从地上站起来。膝盖上的灰土在深色裤子上留下了两块灰色的印子,他没有拍。他低着头看着那两块印子,点了点头,很用力,像是在跟自己确认这个决定。
王乐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小赵。”
“你以后会是个好代理人。”
小赵看着王乐的背影消失在修理厂门口的夜色中。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从光里走进黑暗里,走的是上坡路,那个方向是殡仪馆。小赵不知道王乐为什么不开车,不知道他为什么总是一个人在夜里走路,不知道他的背影为什么看起来那么重,像背着一个人回家。他开始往回走,走了几步,回过头,修理厂门口已经没有人了。小钱、小孙、小李、小周站在那里,看着他。他们之间的距离不远,但小赵觉得那个距离比以前任何一个时候都近,因为他刚才体验到了被误判的感受,知道那有多难受,以后他不会再让任何一个灵体因为他的误判而承受那种痛苦。他会认真对待每一个任务,不是因为任务有多重要,是因为每一个被误判的灵体都值得被认真对待。
他用同样的方式对待小赵,不是让他疼,是让他感受别人被误判的疼。那个疼比自己翻车更疼。他走进值班室,老周的搪瓷杯在桌上,杯口冒着热气,茶是刚泡的。他不知道老周什么时候泡的,不知道老周是不是在等他回来。他没有喝茶,他坐在那把塑料凳上,从兜里掏出那截断掉的粉笔,握在手心里。
窗外,石榴树的嫩芽在夜风中轻轻晃动,不太稳,但不会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