殡仪馆门口停了一辆白色的面包车，车门拉开，鱼贯而出六个人。五男一女，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有人拉着行李箱，有人背着登山包，有人手里捧着没吃完的煎饼果子。为首的那个男生穿着一件胸口印着“阴间办事处”字样的文化衫，穿得理直气壮。
老周在值班室喝茶，看到这群人从院门口涌进来，茶杯端在嘴边没放下去。他已经见过太多次这种场面了，从第一批的五个人，到第二批的五个人，再到后来的六个人，又到更多的批次。他看着门口这群人眼睛里那种光，像一群进城的乡下孩子第一次看到摩天大楼。
“请问王乐老师在哪儿？”穿文化衫的男生探着头往值班室里看，行李箱的拉杆攥在手心，指节泛白。
老周朝后院的方向偏了偏头，继续喝茶。
六个人涌进后院的时候，王乐正蹲在石榴树旁边拔草。那棵石榴树已经长得很高了，树干比成年人的手臂还粗，春天开满红花，秋天结满红果。他蹲在那里，灰色的T恤，深色牛仔裤，跟很多年前一模一样，但他的背比那时更驼了一些。不是老，是习惯了低头跟人说话，习惯了弯腰做事。他从地上站起来，手里还攥着一把刚拔下来的杂草，草根上带着湿土。
六个人站在他面前，像小学生见了校长一样站得笔直。穿文化衫的男生往前走了一步，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回，手在裤缝的位置攥了又松开，松了又攥。
“王乐老师，我们是新一批学员。我们都听过您的故事。”
王乐看着他那件文化衫，看着上面那行字，嘴角动了一下。
“找我？”
他的话音刚落，六个人的队伍就炸了。有人从背包里掏出笔记本，有人举起手机，有人激动得说不出话只是用手指着他，嘴唇在哆嗦。那个唯一的女生从人群后面挤到前面来，手机举得高高的，点开了相机。
“真的是王乐！那个改写生死簿的王乐！”
王乐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虽然他的手根本不会沾泥。他看着她举起的手机摄像头，又看了看后面几个已经掏出手机跃跃欲试的眼神。
“我是灵体，拍出来是虚的。”
没人信。第一个按下快门的女生看着手机屏幕上的照片，愣住了。照片里只有石榴树和冬青丛，树下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团模糊的、像光透过毛玻璃的光晕。她把照片放大，缩小，再放大，那团光晕什么都没有。她的嘴角从兴奋变成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老师你真没骗人。”她的声音里没有失望，反而多了一种奇怪的满足，好像这个“拍不到”的验证比拍到更有说服力。
王乐把手里那把草扔在冬青丛根部，草根的泥土碎屑散落在绿萝的叶子上。
“说了拍不到。”
穿文化衫的男生已经从震惊里恢复过来了，不管拍不拍得到，把手机举到王乐面前按了一下快门。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的脸上出现了跟女生一模一样的困惑，他低头看着那张照片，看着那团模糊的光，犹豫了两秒，点了保存。不是因为他觉得能存下什么，是因为这是他第一次跟传说中的王乐“合影”。照片里没有他，但他知道自己站在王乐旁边，这就够了。
老周端着搪瓷杯从值班室晃悠过来了，靠在培训室的门框上，杯口的热气模糊了他的下半张脸。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比前几年又深了许多。他站在那里看着六个人争先恐后地跟王乐“合影”的场面，像在看一出演了很多遍的戏。剧本没变过，演员换了一拨又一拨，他开始觉得时间有时候不是一条直线，是一个圆。
他走过去，站在王乐旁边。“你现在是偶像了。”
王乐看着那些举着手机的年轻人，看他们脸上那种认真的、虔诚的、像朝圣了一样的表情。他想起很多年前，这些人的前辈——第一批新人，第二批新人，后面每一批新人。他们第一次见到他时的表情不太一样，有的害怕，有的兴奋，有的好奇。但近几年的新人不再害怕，不再兴奋，不再好奇了，他们带了一种他已经熟悉的东西——崇拜。不是对一个人的崇拜，是对一个符号的崇拜。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从“王乐”变成了符号。
“烦死了。”他说，声音不大，但老周听到了。
老周把搪瓷杯从嘴边移开，看着王乐那张无奈的脸上那道疤在晨光里变成一个淡金色的弧度。他的嘴角往上弯了弯，不是笑。
“你当年不也崇拜我？”
王乐转过头看着老周。老周的头发比去年更白了，脸上的皱纹像一张被揉皱又被展平的纸，折痕还在，但字迹已经模糊了。他的手端搪瓷杯的时候微微发抖，那抖是年纪大了之后血管的末梢在冬天会出现的正常反应。
“我当年是怕你。”王乐说。
老周笑了。不是嘴角弯一下的那种，是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带着气音的、像一台老旧的发动机终于打着火之后发出的那种声音。他的笑声在那个声音里没有人觉得他在笑，但王乐听出来了。王乐听了很多年，从他还活着的时候就听，听到他死了，听到他成了灵体，听到他成了传说。老周的笑声没有变过。
那六个新人终于拍够了，手机里存了一堆模糊的光团。穿文化衫的男生小心翼翼地把手机收进口袋，把文化衫的领口整了整，清了清嗓子。
“老师，我们什么时候开始上课？”
王乐看着他那件文化衫上“阴间办事处”五个字，在阳光下那行字像一张没有贴正的标签，歪着，却浑然不觉。
“现在。”
他转身走了，走向培训室。走了几步，他的灵体在晨光里变得几乎透明，但他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清楚。
“别拍了。去上课。”
六个人抱着笔记本和手机跟在他身后，穿过走廊，走进培训室。那间培训室已经翻新过了，换了新的桌椅，装了投影仪，黑板换成了白板，彩笔有八种颜色。但那盏老式台灯还在，放在讲桌的角落，灯罩上的绿漆已经斑驳，露出底下的铁锈色。老周说它还能亮，就不换。老周端着搪瓷杯跟在最后面，走进培训室的时候经过那盆绿萝，绿萝已经换了很多盆了，有些养死了，有些分株了，有些被新人带走了说放在宿舍能净化空气。他看了看窗台上这盆，叶子发黄了，该浇水了。
他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坐下来，把搪瓷杯放在桌角。那个位置离门口最近，他能看到所有人的后背。王乐站在讲台旁边，手里拿着一支白板笔，笔帽还没拔。他看着下面那六张年轻的脸，六双亮晶晶的眼睛。那些眼睛里的光比教室外的阳光还亮。他在那几双眼睛里看到了很多年前的第一批新人，看到了第二批，看到了后面的每一批。有人在笑，有人在紧张，有人在想等会儿下课能不能再合个影，有人在想这一百天的培训能不能熬过去。
他拔开笔帽，在白板上写了一个词。不是“谦虚”，不是“团队合作”，不是“传承”。这个词他写了很多遍，每一批新人来的时候，第一课都是它。
“生死。”
他放下笔，转过身看着那六张脸。六双眼睛里的光从亮变成了沉。
“你们来这里，不是为了学分，不是为了一块敲门砖。你们来这里，是因为——”王乐停了一下，“有人需要你们。”
培训室里安静了。后排那个女生把手机反扣在桌上，没有再拿起来。文化衫男孩把领口整了整，端端正正地坐好了。老周喝了口茶，把搪瓷杯轻轻放在桌上，杯底磕在桌面一声轻响，在安静的培训室里，像一滴水滴进了深潭。
倒映出了很多年，涟漪的中心从讲台扩向四周，经过第一排的课桌，经过中间的过道，经过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碰到墙壁又折返回来，在空气中来回震荡了很多次才慢慢平息。涟漪平息之后，水面恢复了平静。倒影还在，不多不少，刚刚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