培训室的投影仪坏了,老周修了半天也没修好,最后拍了两下,它亮了,过了三秒又灭了。老周又拍了两下,这次彻底不亮了。王乐说算了,今天不用投影,用嘴讲。
新一批学员一共六个,三男三女,坐在第一排和第二排。后排的桌椅空着,上面落了薄薄一层灰。窗台上的绿萝是新换的,叶子还很嫩,有几片还没完全展开,卷成细细的筒状。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第一排的桌面上,把桌面的木纹照得很清楚,那些纹路像一条条蜿蜒的河。
王乐站在讲台旁边,手里没拿粉笔,没拿白板笔,两手空空。他靠在讲台上,半透明的灵体在午后的光线里像一层薄纱。他看着下面那六张脸,有期待,有紧张,有一种“我要问了”的跃跃欲试。
小陈坐在第一排正中间,是个圆脸的男生,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很大。他的手一直举着,从上课开始就没放下来过。王乐讲完托梦术的基本原理,端起老周的搪瓷杯假装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指了指他。
“老师,你死了以后后悔吗?”小陈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他的问题像一顆石子被丢进了平静的湖面,涟漪向四周扩散。
王乐放下搪瓷杯,杯底在桌面上磕了一声轻响,在安静的培训室里像一滴水落进了深潭。
“我没死,我是灵体。”他的语气很平。
小陈把眼镜往上推了一下,镜片反了一下光。歪着头,那个角度像一只在观察新奇事物的小狗。
“有什么区别?”
王乐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这张脸上没有经历过生死离别的痕迹。他想了想,他觉得自己应该回答这个问题,因为它不刁钻,不冒犯,只是一个年轻人在试图理解一个他从未接触过的概念。区别是什么?死了就没了,不存在了,意识消散,归于虚无,连“虚无”这个概念都不存在。灵体是不一样的存在形式,还能感知,还能思考,还能站在这里回答问题,还能被这些问题困扰。
“死了就没了。灵体还能吃饭,虽然不能吃。”王乐说。
小陈低下头在笔记本上记了几个字,抬头又说了一句。声音比刚才高了一点,像一个人在探险的路上看到了一个岔路口,不知道选哪条,但他的脚已经朝着一条迈出去了。
“那你能谈恋爱吗?”
王乐的目光从小陈的脸上移开,掠过了培训室的窗户。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吹得微微飘动。窗外,小念坐在石榴树下的石凳上,膝盖上摊着一本速写本,正在画画,阳光透过石榴树叶的缝隙落在她的白T恤上,那些光斑在她的身上移动。她的铅笔在纸面上沙沙地响,她没有抬头,但她的耳尖红了。培训室的门没关,小陈的声音从门口传出去,传到了院子里。
王乐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看着小陈。
“下一个问题。”
小陈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他的笔在笔记本上悬着,不知道写什么。旁边的女生用手肘撞了他一下,他手里的笔滚到了地上,弯腰去捡了。
“老师,你当年是不是很帅?”她问完了,嘴角弯了一下。
王乐看着她嘴角弯的那个弧度。他从讲台上站直了,把双手插进裤兜里,下巴微微抬起,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比平时高了一些。
“现在也帅。”
老周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他今天来旁听。他的搪瓷杯放在桌角,杯口冒着热气,杯壁上那朵牡丹花的花瓣已经褪色了,变成了淡粉色。他的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拇指互相绕着圈。听到王乐说“现在也帅”的时候,他咳嗽了一声,不是真的咳嗽,是那种用咳嗽来掩盖笑意的咳。
王乐没有回头,但他听到了。
老周的咳嗽声在安静的培训室里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发出的短促叫声。他很快恢复了平静,两只手继续交叠在膝盖上,拇指继续绕圈。但他的嘴角多了一道褶子,那道褶子在很多年前是没有的,是这几年才长出来的。
小张坐在小刘旁边,是个短发女生,圆脸,眼睛很小,笑起来会眯成两条缝。她把笔记本摊开着,上面记得密密麻麻。她的手举得不高,只抬到耳朵的位置。
“老师,你最大的遗憾是什么?”
培训室安静了。窗帘不再飘了,因为那阵风停了。窗外的石榴树叶也不动了,阳光定在那里,石榴花和青色的果子之间停着一只蜜蜂,翅膀没有扇动,像一枚被钉在空气中的标本。老周的拇指停止了绕圈,搪瓷杯口的热气从笔直升变成了散乱。
王乐的眼睛垂下来了。他看着讲台桌面上那道很长的划痕,不知道是哪一届学员用笔尖刻上去的。刻痕很深,被灰尘填满了,但形状还在。他的视线从划痕移开,落在窗外的石榴树下。小念还坐在那里,速写本摊在膝盖上,她的铅笔没有动,她抬着头,隔着窗户看着他。她的表情他见过很多次,是她在等他说话时的表情,不是催促。
王乐收回视线,看着小张那张圆圆的脸。
“没能请你们师母吃顿饭。”
小张愣住了。小陈从地上捡起笔,笔帽掉了,又弯腰去捡。小刘的奶茶杯被她捏了一下,发出塑料的咔嚓声。老周的拇指又开始绕圈了。窗外的那个女生的耳尖更红了一些,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廓,像一朵还没有完全盛开的花被人用手指轻轻地揉了一下。她没有抬头,但她嘴角弯了。她的铅笔在速写本上画了一朵云,云下面没有雨,云上面没有太阳,只有一朵云。
培训室里安静了大概五秒,也许六秒。王乐把那支白板笔的笔帽拔开又盖上了,拔开,盖上,拔开,盖上。塑料碰撞的声音在安静中很轻,但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到了。
“别问了,继续上课。”
他转过身,面朝白板。白板是空白的,没有一个字。他拿起一支黑色白板笔,在白板上写了一个词——“共情”。写完之后他看着这个词,笔帽没有盖,笔尖搁在白板槽里,墨水从笔尖渗出来,在白板槽底留下一小团黑色的圆点。
“托梦术的核心,不是技术,是共情。你能不能感受到对方的感受,决定了你能不能进入他的梦。”
王乐的声音恢复了正常的讲课音量,但那个音量里比平时多了一层东西,不是厚度,是温度。不会烫到任何人,但你知道它是暖的。小陈不再举手了,他在笔记本上认真记着。小刘的奶茶没有再喝,她把吸管从杯子里抽出来,用纸巾包好放在桌角。小张的眼睛今天没有眯成缝,她睁着那双不大的眼睛,看着白板上那两个字,一笔一划地抄在笔记本上。
老周从最后一排站了起来,动作很慢,膝盖在起立的过程中响了一声。他端起搪瓷杯,走出了培训室。经过门口的时候,他看了一眼窗外的石榴树下,那个女生的速写本上画了满满一页的云。没有两朵是一样的,有的胖,有的瘦,有的高,有的低。她还在画,铅笔在她手里转了一个圈,又开始画下一朵,这朵云下面有一扇窗户,窗户里面有一盏灯,灯亮着。她画得很快,那盏灯在她笔下变成了一团暖暖的光。
老周端着搪瓷杯从她身边走过,她在画纸上停了笔,抬起头看了老周一眼,老周也看了她一眼。两个人在石榴树下交换了一个不需要语言的眼神。老周继续走了,走到值班室,在椅子上坐下来,杯里的茶已经凉了。他没有续热水,端着凉茶喝了一口。
有人从走廊经过,脚步声是新的。王乐的新学员,下课了。他们经过值班室门口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看到老周坐在那里端着搪瓷杯,杯口已经没有了热气,他的脸在那只没有热气的搪瓷杯后面像一幅褪色的老照片,但照片里的人还在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