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念二十五岁生日那天，下了一场秋雨。雨从早上开始下，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天上筛面粉。她站在窗前，看着窗玻璃上的雨珠顺着往下流。雨珠流得很慢，有的半路被别的雨珠追上合并了，变成更大的一颗，流得更快了。她的手指在玻璃上画了一个圈，圈里的雨珠被她抹掉了，留下一个指印。
她的手机震了一下。不是电话，是一条消息。号码不在通讯录里，但她认得那几个数字。林妙妙。她跟林妙妙不熟，只在她小时候见过几次，但她知道林妙妙是王乐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消息很简短:“有你的快递，在门口。”
小念撑着伞走到小区门口。快递是一个长条形的纸盒，用牛皮纸包着，麻绳扎了一个十字结。她看着那个十字结，想起很多年前收到第一份生日礼物时的样子。那时候她才九岁，也是一样的包扎方式。她把纸盒抱回家，拆开麻绳，撕开牛皮纸，打开纸盒。里面是一幅画，装在原木色的画框里，没有玻璃。
画面上是大片的星空，深蓝色的底，星星很密，有大有小，有亮有暗。银河从画面的左上角斜斜地贯穿到右下角，像一条发光的河。星空的下方是一片草地，草地的线条很简单，几笔勾出了起伏的轮廓。草地上坐着两个人，背靠着背，都是侧面的轮廓。左边的人影高一些，肩膀宽一些。右边的人影矮一些，头发更长，散在肩膀上。两个人的背贴在一起，头微微仰着，看着天空。
画的右下角有一行铅笔写的字，字迹娟秀，是林妙妙的笔迹:“星空下的背靠背——王乐口述，林妙妙执笔。”
小念的手指在那行字上轻轻划过。铅笔的字迹在纸面上有凹痕，她的指尖从那些凹痕上滑过。
她拿起手机，给那个不在通讯录里的号码拨了过去。响了三声，接起来了。
“收到了？”林妙妙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带着一点嘈杂的背景音，像在一个很热闹的地方。
“收到了。谢谢林阿姨。”小念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林妙妙在那头笑了一声:“别叫我阿姨，叫姐。王乐那家伙，把画说了一遍，让我画，我画了三遍他才满意。第一遍说人影太远，第二遍说星星不够亮，第三遍才点头。”
小念看着画上那两个人影，看着他们背靠着背的姿势，看着矮的那个人影的头发散在肩膀上。
“他很用心。”她说。
林妙妙在那头沉默了一秒。“他就是这样的人。对别人好，从来不说。行了，我挂了，店里忙。”
电话断了。小念把手机放在桌上。
她把画框从纸盒里取出来，捧着。画框不重，但她的手臂在微微发抖。她走到窗前，把画举起来，对着窗外的光。窗外的光线不太亮，但画面上的星星在那种不亮的光线里显得更亮了，像真的在发光。她看着那两个背靠背的人影，高的那个肩膀很宽，矮的那个头发很长。两个人的背贴在一起，没有任何缝隙。
老周说过一句话——“背靠背，是把后背交给对方。”小念当时不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现在她看着这幅画她觉得她懂了。把后背交给一个人，意味着你不需要回头。你知道他在。
小念抱着画框出了门，没有打伞，雨已经小了，只剩几丝飘在脸上。她走到殡仪馆的时候，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从那条缝里漏下来，落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上。石榴树的叶子被雨水洗过之后绿得发亮，有几颗晚熟的石榴还挂在枝头，裂开了口子。
王乐在值班室。他坐在老周那把椅子上，手里端着搪瓷杯，杯里没有茶，他就是端着，像个习惯性的动作。老周的搪瓷杯他用了好几年了，杯身上那朵牡丹花已经完全看不清了，只剩一团模糊的淡粉色。
小念推门进来，头发湿了几缕，贴在额头上。她的脸上有水珠，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收到了？”王乐把搪瓷杯放下，从椅子上站起来。
小念把画框举到他面前。画面上两个人背靠着背，星空在他们头顶，草地在他们脚下。王乐看着那幅画，看着那两个人影，看着那个高个子的轮廓。那个轮廓是他，不是他，是林妙妙画的，但那个姿势是他的姿势。他靠在老周的椅背上的姿势，他靠在石榴树上的姿势，他靠在值班室门框上的姿势。一样的。
“这是你画的？”小念的尾音往上翘了一点。
王乐从画上收回目光，看着她脸上的水珠。他的手指抬起来了一点，又放下了。
“我口述，林妙妙执笔。你喜欢吗？”
小念把画框转过来，面朝自己，又看了一遍。她的目光从那两个人的轮廓上移过，从高个子的肩膀移到矮个子的头发，从矮个子的头发移到两个人背靠背的那条线。那条线是两个人的分界，但在这幅画里，那条线不是分开，是连接。
“喜欢。这两个人是谁？”
王乐看着她。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你和我。”
值班室里安静了下来。窗外的雨又开始下了，雨滴打在窗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那盆绿萝的叶子上又挂满了水珠。老周的搪瓷杯在桌上，杯口朝上，杯壁上那团模糊的淡粉色在雨天的光线里几乎看不到，但它还在。
小念看着画上那两个人，看着她自己和他在画里背靠着背，仰头看着同一片星空。她的头发的线条跟他肩膀的线条在同一个平面上，她不需要转过头就能看到他的侧脸。画里的她没有转头，但她知道他在。画里的他没有转头，但他知道她在。
“为什么背靠背？”
王乐伸出手，手指悬在画面上方，在那两个背靠背的人影之间画了一条线。他的手指没有碰到画布，但小念看到了他在画的那条线。那条线从两个人的背之间穿过，把两个人的身体连在一起。
“因为我们在互相守护。”
小念低下头看着画。她的眼眶红了，不是要哭，是一个人心里太满的时候身体会做出的自然反应。她把画抱在怀里，画框的边缘硌着她的手臂，她没有松手。
回到住处后，她把床头那幅幼儿园时画的守护天使取了下来，换上了这幅星空下的背靠背。她把画挂在床头正中间。原木色的画框在白墙上像一个窗户，窗户里是另一个世界。在那片星空下，草地上的两个人不会动，但他们的背靠着背。他们不需要移动，他们在那里。
小念退后两步，歪着脑袋看画挂正了没有，画框的顶部往左偏了大概一度。她爬上去，把左边调高了一点点，再退后看，正了。
她从床上拿起枕头拍了拍，放到床头，坐下，仰头看着那幅画。从这个角度看，两个背靠背的人影在她视线的正上方，他们的头顶在天花板的那个位置变成了两个小小的凸起。
“以后每天醒来都能看到。”她的声音不大，是对自己说的。
王乐站在窗外，站在法桐树下。雨已经停了，法桐树的叶子还在滴水，水滴落在他的灵体上，从他半透明的身体里穿过去，落在地面上，在泥土里砸出一个个细小的坑。他站在那棵树下，透过窗户看着小念把画挂在床头的动作。她爬上爬下调整画框的姿势，她退后看画时歪着脑袋的习惯，她抱起枕头拍了拍放在床头的动作。他看着这些，看着这幅他口述、林妙妙执笔的画挂在她床头的位置。
他看着那两个人影在高处的墙上，在那个每天醒来第一眼就能看到的位置，她每天睁开眼睛就看到他们。看到他们背靠着背，看到他们在同一片星空下。她不会问他“你在哪”，因为她知道他在。画里的人不会回答，但他们一直在那里。
“那你不会做噩梦了。”王乐站在法桐树下，树叶上的水滴落在他的灵体上，穿过他的身体，落在地上。
窗内，小念抱着枕头，面朝那幅画。她没有回头，但她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足够传到窗外。
“有你在，我从不做噩梦。”
王乐站在法桐树下，树叶上的水滴还在滴，一滴一滴的，落在他的灵体上。他看着窗户里小念的背影。她坐在床上，抱着枕头，仰头看着那幅画。她的头发是湿的，还没有干，披在肩膀上。
他笑了，嘴角弯了一个弧度。他伸出手，悬在窗户的位置，隔着玻璃。他的手指离玻璃大概有一厘米。他悬在那里，没有再往前。窗内的小念抱着枕头。
窗外，雨又下起来了。雨丝在路灯的光里像一根根透明的线，从天上垂到地面。王乐站在雨中，他的灵体在雨里几乎看不见。雨穿过他的身体落在地面上。他靠在法桐树的树干上，树干在雨中湿了，树皮的颜色从灰褐变成了深褐。
他闭上眼睛，听着雨声，听着雨滴打在法桐树叶上的声音，听着雨滴落在冬青丛上的声音，听着雨滴落在石榴树枝头那几颗晚熟石榴上的声音。这些声音在他听来，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弹奏一首很简单的曲子。曲子没有歌词，只有旋律。旋律重复了几遍，不急不慢，像一个人在慢慢走路。他跟着那个旋律走，不急着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