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界APP的紧急任务通报弹出来的时候,王乐正在整理下个月的培训计划。
任务等级标的是A级,但后面的红色感叹号显示事态已经升级到了S级。推送的简要信息写着——“城西企业家鬼魂,因家属无人出面沟通,怨气暴涨,扬言要去阳间闹事。处理状态:已派新人小组前往。情况紧急,需支援。”
王乐放下手里的笔记本,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事发地点在一栋独栋别墅。灰色的外墙,白色的罗马柱,门前的草坪修剪得很整齐,但草坪上散落着几个喝完的空易拉罐,风一吹就滚。三个新人站在别墅的客厅里,企业家鬼魂的灵魂飘在半空中,他的身体是浑浊的黑灰色。他的身后有几道黑气正在凝聚,从稀薄变得浓稠,像墨水在水里扩散,但没有水稀释它。
小周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托梦符,但符纸在他的指间微微发抖。他的嘴唇在动,像是在念什么,但没有声音出来。不是不想念,是念了也没用。企业家的怨气已经浓到托梦术进不去的地步,他的意识像一堵被加固过的墙,所有的针插进去都会折断。
小吴蹲在角落里,手机屏幕的光照着她的脸。她的手在屏幕上飞快地滑动,在搜这个企业家的资料,搜他的家人信息,搜他的公司和债务。搜索结果显示这个企业家生前欠了很多钱,破产之后跳了楼。他的家人跟他断绝了关系,连他的葬礼都没来参加。
小郑站在门口,一只脚在门槛外面,一只脚在里面。他的身体倾斜着,像一个随时准备跑的人。他的手里没有拿符纸,没有拿任何道具。他就那样站着,既不进来也不出去。
“你们谁来负责?”企业家的声音从半空中传下来。他的身体在震荡,声音也在震荡。那个问题在三个新人之间来回弹射了好几次,没有人接住。
小周往后退了一步。小吴把手机屏幕按灭了。小郑把门槛外面的那只脚收了回来,又把门槛里面的那只脚迈了出去。三张脸上写着同一个词——“推诿”。不是推卸责任,是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能力负这个责任,所以本能地选择了后退。每个人都在等另外两个人先上,每个人都觉得另外两个人应该先上。在这个等的过程,企业家的怨气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黑气从企业家的身体里涌出来,把客厅的水晶灯震得哗啦哗啦响。窗帘被无形的力量撕扯着,从罗马杆上脱落,飘在半空中。茶几上的果盘摔在地上,苹果滚到了沙发底下,橘子滚到了门口。
王乐从墙壁里走出来。
他走出来的位置很讲究,刚好在企业家和三个新人之间。他的灵体在客厅的水晶灯光线下几乎是透明的,但他的轮廓在那个时间点非常清晰,像一幅用黑笔在白纸上勾勒的速写,线条不粗,但每一笔都压得很实。他面朝企业家,背朝三个新人。他没有回头,他知道那三个人已经缩到了墙角。
王乐看着企业家那张模糊的、愤怒的、被债务和孤独折磨得不成样子的脸。他没有用愿力,没有用托梦术,没有任何技巧。他开口说话了。
“你闹事,你的家人会害怕。你想让他们记住你是个坏人吗?”
企业家的身体震了一下。身后的黑气不再往外涌了,停止了扩散,更没有再增多的迹象。那些已经涌出来的黑气在空中慢慢地、像退潮一样地缩了回去,但不是退到了企业家的身体里,而是悬在半空中,像一个被冻结的浪。
“我死后……他们连我的葬礼都没来。我的儿子说,他没有我这个父亲。”企业家的声音从半空中传下来,沙哑的,像一个人在深水里说话,气泡从水底升上来,到达水面的时候已经碎成了很小的沫。
王乐看着企业家的那张脸,他的五官在震动中渐渐稳定下来,从抽象变成了具象。瘦削的脸,深陷的眼窝,紧锁的眉头。
“你想不想跟他说句话?”
企业家的身体不再震动了。身后的黑气正在消散,不是消失,是分解了,像一块冰在温水里慢慢融化,从固态变成液态,从液态变成气态。那些气态的黑气被水晶灯的光一照,不见了。
小周从墙角走过来了,小吴把手机揣进口袋跟在他身后,小郑从门槛外面迈进来,把门关上了。三个人站在王乐身后。
“你们来。”王乐侧过身,让出了企业家的方向。他的声音不大,但语气是那种“我在这里看着你们”的语气。有距离,但那个距离里不是放弃,是信任。
小周深吸了一口气,走到企业家面前,抬起头看着那张瘦削的脸。他的嘴唇不再抖了。“你的儿子不是不认你,他是不知道怎么面对你。你欠的钱,他会还。不是因为他欠了谁,是因为你是他爸。”他的声音不大,声音很稳。企业家的眼眶红了。一个灵体不该有眼泪,但他的眼眶红了。
小吴从包里拿出一张托梦符,递给小周。小周接过符纸,夹在指间,闭上眼睛。他的托梦术在王乐的注视下变得比之前稳了很多。意识凝聚成一根针,不再是硬扎,是寻找,找到企业家意识墙上的裂缝,从那里进去。裂缝不大,但他的针很细。他从裂缝里挤了进去,把一句话带进了企业家的梦里——“儿子在加班还你的债。他每晚都梦见你。”
企业家的身体从黑灰色变成了浅灰色。他的脸从模糊变得清晰,瘦削的脸,深陷的眼窝。
小郑从门口走到企业家面前,伸出手,握住了企业家的手。他的手是温的,企业家的是凉的。两种温度在掌心里交汇了一下又分开了。他没有缩手,停顿在那里。企业家低头看着小郑握着他的手,那只手穿过了他的手,但他看到了那个动作。一个人在试图握住另一个人的手,即使握不住,他也看到了。
企业家的身体从浅灰色变成了银白色。不是光的反射,是质的改变。他的轮廓边缘开始发光,像有人在用金色的笔给他描边。他从半空中缓缓落下来,站在地面上,他的脚踩在地毯上,地毯的绒毛从他的脚里穿过去。他看着面前这三个年轻人,看着他们脸上那种“我们做到了”的表情,但又不太像,因为他们脸上除了“我们做到了”还有另一种东西——“我们一起做到的”。
“谢谢你们。”企业家说。他的身体开始变淡。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告诉我儿子,爸不怪他。”企业家最后的声音从空气中传来的时候,已经变得很轻了,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不是他走了很远,是他正在变成光。
客厅里安静了。小周把托梦符从指间取下来,符纸已经用过了,上面的朱砂字迹淡了,变成了一团模糊的红色。他把符纸折成一个很小的方块塞进口袋,折叠的动作慢慢的,像在完成一个仪式。小吴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又放回去了,她不知道该给谁打电话报平安,也许没有人需要知道这个任务完成了,但她觉得自己应该记住这个时刻。小郑把手从空中收回来,看着自己的掌心。企业家握过他的手,但那只手没有温度的残留。握着那只手的时候,他觉得那一刻的温度不是从手上传来的,是从心里涌出来的。
王乐靠在大门旁边的墙壁上看着这三个人,看着他们脸上的表情从“我们做到了”慢慢地变成“我们是一起做到的”。从兴奋到欣慰之间的那个过渡,在这三个人身上几乎是同时发生的。
“你们的问题不是技术,是信任。”王乐的声音从门边传过来。“谁负责?”三个字落在地毯上,被厚厚的绒毛吸走了。
三个人沉默了。小周低着头看着自己塞进口袋的那只手,小吴看着窗外那棵被风吹歪的桂花树,小郑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没有人说话。
王乐看着他们垂着的头,看着他们脸上那种做错事之后等待宣判的表情。他的语气缓和了,不是因为不生气了,是因为他看到了他们刚才在企业家的灵体前站在一起的样子,肩膀挨着肩膀。“如果你们不能互相信任,以后怎么合作?”
三个人抬起头互相看了一眼。那个眼神里没有推诿了,只有一种“我们确实搞砸了”的默契。
王乐从墙上站直了,走到茶几旁边,茶几上的果盘已经复位了,苹果和橘子也复位了。他伸出手摸了一下苹果,手指从果皮上穿过去了,没有摸到。
“罚你们一起做一百个公益任务,直到学会团队合作。”
三个人点头了,动作没有商量过,但节奏是一样的。三颗头同时点下去,像三根被风吹弯的麦秆。王乐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小周。”
“在。”
“你是小组长。下次再出事,我找你。”小周的喉结动了一下,没有说“好”,没有说“我知道了”,但他的背挺直了。王乐的那句话不是惩罚,是信任。在企业家的客厅里,在那盏水晶灯下,在那面被窗帘脱落之后空荡荡的墙壁前,三个人站在一起。小周站在中间,小吴站在他左边,小郑站在他右边。他们的肩膀没有挨着,但他们的影子挨着了。影子在地毯上重叠在一起,像一幅被剪坏了的剪纸,三条不同形状的边,但在同一个平面上。
院子里,桂花树在风里轻轻晃。几只麻雀从树枝上飞起来,扑棱着翅膀飞过了院墙。
王乐走回值班室,在椅子上坐下来。搪瓷杯在桌上杯口朝上,老周的搪瓷杯已经好几年没有人用了,但杯壁上那团模糊的淡粉色还在。他端起搪瓷杯,杯里没有茶,他只是习惯了。
他打开冥界APP,找到了那个任务的记录。状态已经变成了“已完成”。他在备注栏里写了一行字——“小组配合不够默契。已处罚。后续需要加强团队建设。”他看了这行字,觉得写得不错,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暗了。
窗外那棵石榴树上最后几颗晚熟的石榴也裂开了口子,露出里面深红色的籽实。他走到窗前,把窗户推开,夜风从窗口灌进来,带着桂花香。他伸出手,手指悬在石榴树的枝条旁边,风从他的指间穿过,枝叶在他的指尖摇动,但碰不到。
夜风停了。石榴树的枝条不动了,叶子也不响了。他看着那棵安静的石榴树,墙头的那只白猫无声无息地跳下来,走过冬青丛,走过石榴树,走到值班室的窗台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它的眼睛是绿色的,在月光下像两颗发光的宝石。
王乐蹲下来看着那只猫。猫喵了一声,声音不大,像是在说“你还没睡”。王乐没有回答。猫在窗台上蜷成一团,把头埋进身体里。王乐站起来,走回桌边,翻开笔记本,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了一行字——“他们今天一起完成了一个任务。表现一般。但最后站在一起。”
他合上笔记本,把笔放在本子上。笔杆在封面上滚了半圈停住了。他看着窗外那只蜷在窗台上的白猫,它的呼吸很均匀。他看着那团白色的毛球,想起小时候他也养过一只猫,白色的,后来死了。他哭了很久,后来再也不养猫了。但那团白色的毛球到现在还会出现在他的梦里,趴在窗台上,尾巴在阳光里慢慢晃。
他闭上眼睛,梦里的白猫尾巴还在慢慢晃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它的毛上,白色的毛在光里变成了金色。
他伸出手,梦里的手触到了猫的背,猫的背是温的,他的手是凉的。猫没有躲开。猫在梦里的阳光下眯着眼睛,喉咙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他的手在猫的背上停留了很久。
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灰蒙蒙地亮了。那只白猫不在了。窗台上只剩几片被风吹过来的石榴树叶。叶子是金黄色的,边缘卷曲,在晨光里像几面很小的、被遗落的旗帜。他站起来,把那些叶子捡起来放在绿萝的花盆里,浇了水。水渗进泥土里,泥土的颜色从浅褐变成了深褐,叶片上的水珠在晨光里闪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