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递送到殡仪馆的时候，王乐正蹲在石榴树旁边拔草。他的手指从杂草的茎叶上穿过，拔不起来，他忘了自己是灵体。他愣了一下，改用愿力包裹住那根草的根部，轻轻一提，草连根拔起，根须上带着湿土。他把草扔在冬青丛的根部，站起来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泥。那个拍手的动作他做了很多年，改不掉。
值班室的门被敲响了，不是新学员，是快递员。快递员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一个纸箱，纸箱不大，但很沉。他往里看了一眼，没看到人。王乐就站在他面前，但他看不到。快递员把纸箱放在门口的地上，喊了一声“快递”，转身走了。王乐等快递员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才飘过去，低头看那个纸箱。纸箱上贴着快递单，寄件人一栏写着小念的名字，寄件地址是她租的那间屋子的地址。
他蹲下来，手指穿过纸箱的封口胶带，打不开。他又用愿力把胶带从纸箱上剥离，胶带发出被撕开的嘶啦声。他打开纸箱，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十几本书。书的封面是浅蓝色的，上面画着一个女孩，从婴儿到少女，身边总有一团模糊的光。书名是手写体的——《我的守护天使——小念插画故事集》。封面最下方印着一行小字:小念著/绘。
王乐拿起一本，书很重，铜版纸，光滑，油墨的味道从书页间散发出来。他翻开第一页，扉页上印着一句话——“献给我看不见但一直在的人。”他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纸是光滑的，笔迹是印刷的，但他的指尖从那行字上划过的时候，感觉到了凹痕。不是物理的凹痕，是他心里某个地方被压了一下，压出一道印子，很深，很久都不会平。
翻到第二页。画的是一个婴儿躺在襁褓里，窗户外有一团模糊的光在看着她。婴儿的眼睛是闭着的，但那团光是亮着的。画的下方配了一行文字:“我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你就在了。”第三页。学步车冲向楼梯口，一团光挡在前面。第四页。幼儿园，发光的云飘在窗外。第五页。小学毕业典礼，她站在台上，光在台下的角落里。第六页。高考前的夜晚，玻璃上发光的字——“别怕，你比想象中更棒。”第七页。图书馆的角落，对面的椅子上坐着一个没有脸的人。第八页。殡仪馆的屋顶，星空下两个人背靠背坐着。
王乐一页一页地翻着。每一页都是他们故事里的一个瞬间。有些他记得很清楚，有些他已经模糊了。但小念都记得。她把每一个瞬间都画在了纸上，涂上了颜色，配上了文字。
第三十二页。画的是他在窗台上看着窗内的她。没有配文，只有一团光和一个女孩的剪影，隔着窗户。第三十三页。画的是他伸出手悬在她脸旁边的那一厘米。
王乐翻到了最后一页。最后一页不是画，是一段手写体的话——“我画这本书，不是为了证明什么。我只是想把那些我看不到但能感受到的东西，变成能看到的。你看不到他，但你翻开这本书，你就能感受到他。他的温度，他的存在，他一直在。”
值班室安静了。他合上书，小念站在值班室门口，穿着那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低马尾，帆布鞋。她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裙子侧袋里。
“收到了？”她的声音不大。
王乐转过身看着她。那本他刚翻完的书还放在桌上。
“你把我们的故事画出来了。”
小念从门框上站直了，走进值班室，走到桌边，拿起那本书翻了翻，翻到某一页停了一下，又翻到另一页。她的手指在书页上移动。
“不是全部。留白让读者想象。”
王乐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翻书的动作，看着她的手指在书页上移动，看着她读到某一段文字时嘴唇微微动了一下，看着她的睫毛在日光灯下投下的细小阴影。他看着她，那本书的每一个字他都认识，那些画里的每一个瞬间他都经历过。当这些字和画被印成书，被更多的人看到。他不知道那些人会怎么想，也许有人会把它当成一本虚构的童话，也许有人会相信它是真的。
“你不怕别人说你编故事？”
小念把书放在桌上，转过身看着他。她的眼睛是浅棕色的，在午后的光线里几乎变成了金色。那圈深色的年轮在这几年的日光里又多了一圈。
“不怕。因为我知道是真的。”
王乐把桌上那本书拿起来，合上，放在那摞书的最上面。书的封面朝上，浅蓝色的底上那个女孩身边的模糊光团在日光灯下有些发亮，不是真的亮，是印刷的油墨反光。
“谢谢你。”他说。
小念偏了一下头，那个动作她从小就有——遇到不懂的问题时歪头，好像换个角度就能看到答案。
“谢什么？”
王乐低下头看着那本书的封面——那个从婴儿到少女的女孩，那个模糊的光团，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光团的形状在每一页都不一样，颜色在每一页都不一样，亮度在每一页都不一样。
“谢你把我画得这么帅。”
小念笑了。不是嘴角弯一下的那种笑，是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带着气音的、像一台老旧的发动机终于打着火之后发出的那种声音。那个笑声在值班室里回荡，撞到墙壁又弹回来，来回了好几次，最后被门外的风吹散了。
她朝王乐走过来，一步一步地。帆布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从门口到桌边，从桌边到他面前。
距离不远不近，刚好是伸出手碰不到、但能看到对方睫毛颤抖的距离。她站在那个距离里，看着他。
“王乐。”
“你比画里帅。”
王乐看着她。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星空，有花海，有一团模糊的光。那团光在那些东西的最深处，不是很亮，但它在那。他一直都在那里，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
“你画里的光，比你看到的我好看。”
小念摇了摇头，幅度不大，但很笃定。“我画的光，就是你。不是好看，是真实。”
窗外的石榴树被风吹了一下，几片黄叶从枝头飘落，落在冬青丛的叶子上。那盆绿萝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老周的搪瓷杯在桌上，杯口朝上，杯壁上那团模糊的淡粉色在午后的光线里几乎看不到，但它还在。
小念伸手拿起桌上最上面的那本书，翻开扉页。扉页上印着那行字——“献给我看不见但一直在的人。”她拿起桌上的笔，在那行字的下面写了一行字:“王乐，谢谢你一直在。”
她把笔放回桌上，把书合上，放在王乐面前夕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书页上，她写的那行字在光里是深蓝色的，墨水还没有完全干透，在光里泛着湿润的光泽。
王乐低下头看着那行字。他看着那六个字在纸上安静地待着。他伸出手，手指悬在那行字的上方，离纸面大概有一厘米的距离。他悬在那里，那行字在纸面上，他的手在那行字的上方。纸是凉的，手也是凉的。但他觉得有一种温度从那行字里升起来，穿过纸面，穿过那层薄薄的空气，传到了他的指尖。
小念走了。帆布鞋的脚步声从值班室到走廊，从走廊到院子，从院子到铁门。风铃响了，一声，两声，三声。王乐站在值班室里，手里捧着那本《我的守护天使》。他翻开第一页，那个婴儿，那团光。第二页，第三页……他看得很慢，每一页都停很久。他不需要看那些画，那些画他刚才已经看过了，但他需要看。不是看画里的故事，是看那些画里的那些他不在但他在的瞬间，在她的记忆里，他一直是那样——一团模糊的、暖黄色的、边缘发散着橙色和淡红色的光。
他翻到了最后一页。最后一页的那段手写体话他刚才看过一遍了，他又看了一遍。“你看不到他，但你翻开这本书，你就能感受到他。他的温度，他的存在。他一直在。”
他把书合上，放在桌上，压在那摞书的最上面。窗外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书的封面上，浅蓝色的底上那个光团在光里像真的在发光。他看着那个光团，看着它在阳光下慢慢变亮，不是因为印刷的油墨反光，是光本身在亮。
他伸出手，手指悬在封面的光团上方，离纸面大概有一厘米。他悬在那里。封面上的光团在阳光里越来越亮，亮到他的眼睛有些睁不开了。他没有闭眼，就那样看着那个光团在光里燃烧，不会熄灭，在这里，在这里。
他站在值班室里，手里捧着那本书，书页上那行深蓝色的字在阳光下已经完全干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出来。但那句话从他的灵体最深处升起来，穿过他半透明的胸腔，穿过他模糊的喉咙，穿过他闭合的嘴唇，从那束阳光里发射出去，方向是巷子的方向，小念的住所的方向。那个方向不是很远，但他的意念需要穿过院墙，穿过法桐树，穿过那条种满法桐的马路，穿过小巷，穿过那扇钉了挂钩的窗户。
“小念，谢谢你。”
风铃响了。从巷子的方向，一声，很短，但在值班室里，他听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