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使来的时候,王乐正在给新学员讲如何分辨善恶灵体。白板上写着“颜色是参考不是判决”,他的粉笔字比几年前好看了,老周教的,手腕要放松,笔画才能稳。他教了很多批新人,这话说了无数次,每一批都说。
特使站在培训室门口,没有进来,等他讲完。他的袍子又换了一种颜色,深灰色,袖口镶着一道暗红色的边,很窄。袍子的面料看起来比以前的厚,好像冬天要来了。他站在那里,双手抄在袖子里,表情是那种“我等一下没关系”的平静。
王乐讲完最后一段,让新人们自己练习,走出培训室,看着特使。“什么事?”
特使从袖子里抽出一张请柬,红色,烫金的字,封面印着一行竖排的字——“王乐纪念馆开馆剪彩仪式”。他递给王乐。王乐看着那张请柬,目光在“王乐”两个字上停了一下,看着那两个字烫金的颜色在光里有些发亮。他没有接,因为他接不住。请柬从特使的手指间穿过王乐的手,掉在地上,特使弯腰捡起来,展开,举到王乐面前。
“阴间底层鬼魂自发捐资,建了一座‘王乐纪念馆’。你要不要去剪彩?”
王乐看着请柬内页那几行字:兹定于阴历X月X日,在阴间第七区举行王乐纪念馆开馆剪彩仪式。恭请王乐先生莅临指导。落款是“阴间底层鬼魂联合委员会”。
“我还没死呢。”他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了一下,被墙壁吸收了大半。
特使把请柬折好,塞回袖子里。他的动作很慢,折纸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像踩碎了一片薄冰。
“你不是死了吗?”他的语气很平。
王乐靠在培训室的门框上,双手插在裤兜里。他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窗户,窗外的石榴树在风里轻轻晃,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
“我是灵体,不算死。”
特使靠在另一边的门框上,双手还是抄在袖子里。两个人隔着走廊,一左一右,像两尊被安放在门口的门神,但一尊有影子,一尊没有。
“差不多。”
王乐看着特使那双抄在袖子里的手,看着那深灰色袖口上暗红色的窄边,看着特使那张永远没有什么表情的脸。
纪念馆开馆那天,王乐还是去了。不是他想去,是特使说“民意难违”。
阴间第七区,一片灰白色的建筑群,像阳间的殡仪馆,但更大,更安静。广场上站满了灵体,黑压压的一片,从台阶下一直延伸到远处的街道拐角。他们的身体颜色不同,形状不同,但他们的脸朝着同一个方向。
纪念馆是一栋二层小楼,灰砖,白窗。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深褐色的木板上刻着四个烫金的大字——“王乐纪念馆”。匾额下方垂着一条红色的绸带,绸带的末端系着一朵大红花,花瓣的褶皱在灰色的天空下很红。
王乐飘在人群的后面,他的灵体在灰色的天空下几乎完全透明。他看着那块匾额上自己的名字刻在木头上,挂在墙上,被很多人看到。他觉得那个名字不是他的,是属于一个叫“王乐”的符号。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符号,不知道是应该高兴还是应该难过。
特使站在他旁边,推了推他。“去吧,都在等你。”
王乐从人群后面飘到台阶上,站在那条红绸带前面。他的灵体在纪念馆的灰色墙壁前面像一块被遗弃在墙边的玻璃。他低头看着那条红绸带,看着那朵大红花,花瓣的红在灰色的天空下像一摊快干的血。他伸出手,手指悬在绸带的上方,看着那根红色的绸带在他的手指下面安静地垂着,没有动。
他看了几秒,手指从绸带上方移开了。他转过身对着台阶下那片黑压压的人群。
“别剪了。大家的心意,我领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在那片安静的人群中很清楚。广场上的灵体们互相看了看,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在动。
王乐飘进了纪念馆。一层大厅很宽敞,墙壁刷得雪白,灯光是暖黄色的。大厅的正中央立着一尊雕像,汉白玉的,雕刻的是一个灵体从火焰中站起来。他没有见过这尊雕像,但他知道这尊雕像雕的是他,不是因为他知道那个姿势他做过,是因为雕像底座的铜牌上刻着介绍——“王乐魂归阴间,从灰烬中重生。”他看着那行字,觉得写得比实际的好看。
大厅四周的墙壁上挂着展板,上面印着他的事迹介绍,配着他各个时期的照片。他看着那些照片,有些是他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拍的,有些照片的角度是从远处偷拍的。他看着那些照片上的自己,穿着灰色T恤、深色牛仔裤,靠在石榴树上,蹲在冬青丛旁边拔草,站在讲台上拿着粉笔。他看着这些,觉得这些照片里的人跟他很像,但又不太像。像的是那张脸,那道疤,那件起球的T恤。不像的是那个人的眼神,那个眼神比他自己的亮,好像那个人的心里没有他心里的那些犹豫和怀疑。
大厅深处有一个玻璃展柜。展柜里陈列着“他”用过的东西——一支粉笔,老周的搪瓷杯,那本深蓝色硬抄本的复制品。粉笔很短,顶端有个小小的凹坑,是被手指捏久了形成的。搪瓷杯是新的,上面印着那朵已经褪色的牡丹花。笔记本的封面跟他的那本一模一样,翻开的那一页上抄着他写的那句话——“每个新人都是一张白纸,你在这张纸上写什么,他们以后就是什么。”
王乐看着展柜玻璃上自己的倒影,灵体没有影子,但玻璃上有。不是因为玻璃能映出灵体,是因为玻璃的那一面灯光很亮,他的身体挡住了光,在玻璃上形成了一团模糊的暗影。那团暗影的形状不是人的形状,是一团光。
墙上还挂着他的“标准像”——一团暖黄色的光,边缘发散着橙色和淡红色。他在画像里看着这个纪念馆里的自己。他看着那团光,觉得自己确实长这样,不是因为他是灵体,是因为在小念的画里、在这面墙上、在那些排队的人的心里,他一直是这样的——一团没有形状、没有边界、但一直在发光的。
“这也太夸张了。”王乐看着那尊汉白玉的雕像。
特使站在他旁边,仰头看着那尊雕像,看着那个从灰烬中站起来的人。
“民意难违。”
王乐从雕像上收回目光,看着墙上那团光。“能不能把我的照片换成帅一点的?”特使看着墙上那团光,看着那些橙色和淡红色的边缘在灯光下有些发亮。
“你只有一团光。”
王乐看着那团光看了几秒。“那也比现在强。”
特使看着王乐那张无奈的脸,看着那道从眉尾拉到太阳穴的疤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变成了一条暗金色的河,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比笑更近。
王乐从展柜前走开,走到留言墙前面。墙上贴满了纸条,五颜六色的,有些是手写的,有些是印刷的,有些写着字,有些只画了一颗心。他凑近了看那些纸条。一张淡蓝色的便利贴上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着——“谢谢王乐大人,我等了六十七年,终于排到了。我一定会好好投胎的。”一张粉色的卡片上写着——“王乐哥哥,我下辈子想当画家。”一张白色的纸片上用铅笔写着一行很小的字,小到几乎看不清,他把脸凑近了一些——“谢谢你让我相信,死后也有公平。”
王乐看着那些纸条,从第一张看到最后一张。每一张纸条都有人写过,每一个人都在纸上留下了他或她的等待、感激、希望。纸的颜色不一样,字迹不一样,字数不一样,但落款都一样——“一个被你帮助过的灵体。”
他转过身,刚来的时候在广场上的那些人已经散了。纪念馆里只剩下他和特使,灯光还亮着,把他的灵体照得几乎透明。他站在那尊汉白玉的雕像旁边,雕像比他高很多。他看着那尊雕像,看着那个从灰烬中站起来的人,他看着那个人的脸,那张脸不是他的脸,但那个人的眼神是那种在绝望中找到了方向的眼神,不是因为他看到了光,是因为他知道自己是光。王乐没有那种眼神,他走过了那段路,他知道那段路上没有光,只有黑暗。他在黑暗里走的时候,没有想过自己会成为别人的光。
“他们把我当成了救世主。”王乐的声音有些轻。
特使看着他。“你不是吗?”
王乐摇了摇头。他看着墙上那团光,看着那团光在灯下像一颗正在跳动的心脏。
“我只是一个不想排队的人。”
特使走到他身边,跟他并排站着,看着那尊雕像。
“你不想排队。所以后面的人不用排了。”
王乐从纪念馆出来的时候,外面的天空还是灰色的。他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那块匾额,看着自己的名字刻在木头上,挂在那里。
他看着那块匾额很久,久到广场上的风把他的灵体吹得晃了几下,久到纪念馆里的灯灭了,只剩下门口两盏。他看着自己的名字在那两盏灯的照射下,金字在光里有些发亮。
他动了动嘴唇——“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他们不必感谢我。”声音在广场上空飘了一下,被风吹散了。特使站在他身后,没有听到,也许听到了,但没有回答。
风从广场的那头吹来,经过纪念馆的门口,经过他的灵体,经过那块刻着他名字的匾额,吹向远方。他把手插进裤兜里,口袋里有一支粉笔,很短,还有那幅起了毛边的画。他的手指从粉笔和画纸上摸过,感觉到了那些细小的凹痕。
外面的风停了。他的灵体不再晃了,他站在纪念馆门口的台阶上。
“走吧。”他走下台阶,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纪念馆的窗户。窗户里黑漆漆的,什么都没有,但他觉得那扇窗户后面有人在看着他。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他们排着队,没有尽头,但他们的脸朝着他的方向。不是因为他能带他们去哪里,是因为他们知道他不会插队,他不会让别人插队,他让他们相信排队是有意义的。
王乐转回头,继续走了。特使跟在他身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他的袍角在风里轻轻飘动。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那条灰色的路上,路的尽头是阳间的方向。那个方向的天边有一道橘红色的线,不是太阳要升起来了,是太阳还没有完全落下。他在那道橘红色的线里看到了小念的画——《守护天使》里的那团光。团在线的中心,暖黄色的,边缘发散着橙色和淡红色。
他走快了一些。特使也走快了一些,两个人的距离还是不远不近。他们在灰色的路上走着,脚下的路很平,但路上有很多脚印。不是他们的脚印,是之前的那些人留下的,他们走在这条路上,路的尽头是阳间,阳间有一个人在等他。他走在这条路上,不是因为他知道路通向哪里,是因为路在那里。
特使走在后面,他走在前面。他看不到特使的脸,但听到他的脚步声。深灰色袍角在风里轻轻飘动,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有影子,一个没有。有影子的那个走得快了一些,跟没有影子的那个并排了。两个人的肩膀在同一个平面上,一实一虚,没有影子把他们的距离拉近。
远方的天边那道橘红色的线越来越亮。他在那道线里看到了两个人影,背靠着背,仰头看着星空。星空不是真的星空,是那道橘红色的线在天空上画出的光点,光点有大有小,有亮有暗。他数不清光点的数量,但他知道每一颗光点都是一个人在等他。那些人认识他,他不认识那些人,但他们在等他,不需要认识,知道就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