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乐很久没来阴间了。不是不想来，是没必要来。纪念馆他已经去过一次了，不想再去第二次。那些陈列着他的复制品、印着他的事迹的展板，让他觉得自己像一本被翻旧了的书，放在书架上落了灰，偶尔有人抽出来翻两页，又塞回去。他宁愿待在阳间，待在殡仪馆的值班室里，对着老周的搪瓷杯发发呆。
但今天特使说阴间第七区新开了一家茶馆，茶叶不错，问他去不去。他说去。两个人在灰色的路上走着，路很平，路面上有无数脚印。王乐看着那些脚印，有新有旧，有深有浅。新的脚印踩在旧的脚印上面，旧的脚印被覆盖了，但痕迹还在。
第七区比上次来时热闹了。街道两旁开了很多店铺，茶馆、饭馆、书店，还有一家卖纸扎用品的。店门口挂着红色的灯笼，光线在灰色的天空下像一团团快要熄灭的火。来来往往的灵体很多，颜色不同形状不同，但他们的脚步都很快。急着去投胎，不急着投胎的，在茶馆里坐着喝茶，等。
茶馆不大，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忘川茶馆”，字迹娟秀。王乐和特使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特使点了一壶龙井。茶上来的时候，热气从壶嘴冒出来，在灰色的天空下像一根快要断掉的线。王乐看着那根线，想起了老周。老周喜欢喝茶，龙井、铁观音、碧螺春，什么都喝。他说茶不分好坏，只要泡得够久，都有味道。
两个年轻鬼魂坐在邻桌。他们的身体颜色很浅，近乎透明，是新死的。一个穿着黑色的卫衣，帽子没戴，头发染成蓝色。一个穿着白色的夹克，脖子上挂着一条银色的项链。蓝头发的那个手里捧着一杯奶茶，吸管在杯子里搅来搅去。
“你听说过王乐吗？”蓝头发的声音不大，但王乐听到了。
白夹克的吸管停了一下，想了想。“好像听过，是个传说吧？真的假的？”
王乐端着茶杯的手悬在半空中。他看着那壶茶冒出的热气在窗玻璃上凝成一层薄雾。蓝头发的吸管在杯子里搅得更快了，冰块碰撞的声音隔着杯子传出来，咔嚓咔嚓的。
“谁知道呢。有人说他当年把生死簿改了，让投胎公平了。有人说他把崔判官推翻了，建立了监督委员会。还有人说他现在还在阳间培训新人。”蓝头发放下奶茶杯，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他的手指在水珠上画了一个圈。
白夹克笑了，那种“我不信”的笑。
“你也信？那都是神话。几千年前的事了，现在谁还当真？”
王乐把茶杯放下了，杯底在桌面上磕了一声轻响。他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邻桌，站在两个年轻鬼魂面前。他的灵体在这两个年轻人眼里比他们的还要淡。
“我就是王乐。”
蓝头发抬起头看着他，把那杯奶茶放下，吸管从杯口弹出来。白夹克的吸管从嘴里滑出来，掉在桌上。两个人看着王乐，看着他那件灰色的圆领T恤，深色牛仔裤，黑色帆布鞋。他的灵体在茶馆的灯光下几乎透明，但他的轮廓很清晰。
“你是灵体？别逗了，王乐是神话人物。”白夹克把吸管从桌上捡起来，插回杯里。
蓝头发端起奶茶杯喝了一大口，冰块碰到牙齿发出咔嚓一声。他放下杯子，擦了擦嘴。
“你要是王乐，我还是特使呢。”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王乐转过头看了一眼坐在窗边的特使，特使端着茶杯，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王乐转回头。
“神话也是人创造的。”
两个年轻鬼魂互相看了一眼，又把目光转回王乐身上，又互相看了一眼。蓝头发把奶茶杯推远了一些，白夹克把吸管从杯里抽出来放在桌上。两个人站起来，椅子在地面上发出刺耳的拖拽声。蓝头发把那杯没喝完的奶茶留在桌上，先走了，白夹克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回头看了王乐一眼，又转回去。两个人的脚步声在茶馆的木地板上咚咚咚地响，很快就消失了。
王乐站在他们的桌边看着那杯被遗弃的奶茶。冰块已经化了，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水珠顺着杯壁往下流，在桌面上汇成一小摊。他看着那一小摊水，觉得它像一面很小的、不太平整的镜子。镜子里映出了天花板上的灯，灯是圆形的，很亮。他看着那盏灯在那一小摊水里的倒影，灯在晃，不是灯在晃，是水面在晃。
他走回窗边的位置坐下来，特使给他倒了一杯茶。茶水已经凉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他们不认识我了。也不信我了。挺好。”
特使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凉了，他的嘴唇在杯沿上抿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响。他看着窗外那条灰色的路，路上有很多脚印。
“时间会淡化一切。但你的功绩还在。”
王乐低着头看着茶杯里的茶。茶叶沉在杯底，一片一片的，有的展开了，有的还卷着。他看着那些茶叶，想起老周说过的话——“茶泡久了会苦，但苦过之后有回甘。”他端起茶杯一饮而尽，茶叶渣沾在嘴唇上。他用手背抹掉了，手背上沾了一片碎茶叶，吹了一口气，碎了。
“那就够了。”
特使把茶壶里的水续上，热气重新升起来。他把茶壶放下，看着王乐。
“你不介意？”
王乐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窗外那条灰色的路上，两个年轻鬼魂的背影已经走远了，融入了那片灰蒙蒙的颜色里，分不清哪是哪。他看着那片灰色，嘴角动了一下。
“当传说也挺好。”
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新的灵体坐在那盏灯下，看着窗玻璃上那团光的倒影，问身边的人——“那是什么？”身边的人会说“不知道，好像一直在那里”。那个新人不会知道那团光是谁，不会知道那团光做过什么，不会知道那团光为什么亮着。但他知道，那团光在那里是有原因的。
王乐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柜台前结账。他的手从钱包上穿过去了，特使走过来递上了纸币。
两个人走出茶馆，走在灰色的路上。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身后的茶馆里那壶龙井还在桌上冒着热气，那杯被遗弃的奶茶也在桌上，冰块化了，杯壁上全是水珠。没有人收拾，店员在柜台后面打着瞌睡。店里的灯还亮着，灯笼还在门口挂着。
他走在灰色的路上，路很平，路面上有很多脚印。他看着那些脚印，新的脚印踩在旧的脚印上面，旧的脚印被覆盖了。他知道那些被覆盖的脚印之下还有更旧的脚印，一层一层的，最底下的那一层是他的。不是因为他踩得最早，是因为他踩得最深。他走在路上，路在脚下，脚在路上。
路没有尽头。但路有起点。起点处有一扇门，门后面有一个人，递给他一杯茶说“来了？坐”。他坐了，坐了很多年，从一张凳子坐到另一张凳子，从一间屋子坐到另一间屋子。那杯茶他喝了很久，久到茶叶泡到没味了，久到杯壁上的牡丹花褪色了，久到递茶的那个人也老得走不动了。但茶的味道，他还记得。不是甜，不是苦，是一种温度，从杯壁传到指尖，从指尖传到心里。那个温度不会因为茶凉了就消失，它会一直留在指尖，留在心里。
特使跟在他身后，灰色的袍子在路灯下是深灰色。两个人一前一后，走着，不远不近。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灰色的路面上，向前延伸，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