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殡仪馆的屋顶上,那台废弃的太阳能热水器的水箱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露水,在晨曦到来前的灰蓝色天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王乐坐在水箱旁边,手里没有搪瓷杯,没有粉笔,什么都没有。他坐了一整夜,从昨天小念生日结束坐到现在。他没有动,不是因为不想动,是因为他在想事情。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思绪像水面的浮萍,风一吹就散,风停了又聚拢。
梯子响了。小念爬上来,穿着那件奶白色的卫衣,牛仔裤,帆布鞋。她的头发扎成低马尾,没有化妆,嘴唇的颜色很淡,眼睛下面有一圈很浅的青。她在他旁边坐下来,位置比昨天近了一些,不是故意的,手肘快要碰到他的手肘了,还差一点点。
“你怎么这么早?”王乐没有转头。
小念把帆布包放在水箱上,拉链上的风铃挂件在晨风里晃了一下,没有响。她看着远方,东边的天际线上有一道很细很细的橘红色的线,像有人用尺子比着画的。
“睡不着。不是做噩梦,是想早点来。”
王乐从远方收回目光,看着她。她的侧脸在晨光里像一幅用铅笔画的素描,线条柔和,没有颜色。她的眼睛很亮,不是因为光线,是因为她的眼睛里有光。
“昨晚我睡得很好。没有噩梦,没有困惑。谢谢你。”
王乐的手放在膝盖上,拇指又开始绕圈了。不知什么时候养成的习惯,老周走了,这个习惯还在。
“谢什么?”
小念转过身,正对着他。她的膝盖碰到了他的膝盖,碰到的不是实体,是他的灵体。她的膝盖从他的膝盖里穿过去了,她没有缩回来,就那样让膝盖停留在他的灵体里。不疼,不凉,只是有一种很奇怪的、说不清的感觉,像把膝盖伸进了一团很凉的雾里。
“谢谢你等了我三十年。谢谢你告诉我真相。谢谢你,爱的是现在的我。”
王乐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浅棕色的、边缘有一圈深色年轮的眼睛。年轮在这一刻又多了一圈,不是因为她老了,是因为她在这一刻又成长了。一个人接受真相的那一刻,是她成长最快的一刻。
“你接受了吗?”他的声音很轻。
小念点了点头。不是那种犹豫的、试探的点头,是那种一个人做了决定之后不再回头的笃定。所有的退路都被她自己亲手堵死了。
“我接受了。我是小念,也是小柒。但我是现在的我。”
王乐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久到东边那道橘红色的线变宽了,从一条线变成了一条带。他看着那双眼睛里的光,那光里有小柒的影子,也有小念的影子,两个影子叠在一起,不再分离了。
“那就好。”
太阳从东边的天际线上冒出来了。先是一小段弧,金红色的,像一弯倒过来的月亮。弧越来越大,从半圆变成整圆。阳光从地平线以下涌上来,像潮水漫过堤坝,不是一滴一滴的,是一整片。
金色的光洒在两人身上。王乐在那一刻实体化了,从半透明的灵体变成了有实体的身体。不是刻意的,是身体自己做出的反应。阳光落在他的皮肤上,他的皮肤是温的,不是凉的了。他的影子投在屋顶的瓦片上,灰黑色的,轮廓清晰。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看了很久,抬起头,看着小念。
阳光落在她的脸上,她的头发在光里变成了淡金色,她的眼睛在光里变成了透明的琥珀色。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这次不是穿过,是握住了。他的手是温的,她的手也是温的。两种温度在掌心里交汇,像两条不同温度的河流汇在了一起,汇合处的水温变成了不冷不热的温水。
她的手指从他的指缝间穿过,十指相扣。她的手很小,他的手很大,她的手被他的手包裹着。
“以后,我们再也不分开了。”她的声音不大,但在清晨的安静中很清楚。
王乐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他的手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点了一下,不是写字,是确认,确认这是真的,确认她在这里,确认他也在这里。
“好。”
风从东边吹来,带着日出特有的温暖和湿润。院子里的石榴树枯枝在风里轻轻晃。冬青丛的叶子在阳光里绿得发亮。墙头那只白猫蜷在窗台上,尾巴盖住鼻子,阳光落在它的背上,白色的毛在光里变成了金色。
风铃响了。从小巷的方向,一声,很长,长到像是有人在铜管上敲了一下之后,用手捂住了铜管,声音在管壁里来回反弹,从高到低,从低到无。
小念把头靠在王乐的肩膀上,她的头有了依靠。他的肩膀是实体的,温的,她的脸贴上去的时候感觉到了他的体温——不高不低,刚好是人体皮肤在早晨阳光下的温度。她闭上了眼睛,睫毛在晨光里微微颤动,像一只蝴蝶停在花上,翅膀在慢慢地、轻轻地扇动。
王乐看着远方。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从橘红色变成了金黄色,从金黄色变成了白色。光线的颜色在变,温度也在变。他享受此刻的一切——她的头靠着他的肩膀的重量,她的手指扣着他的手指的力度,她的呼吸在他脖子旁边扫过的频率。她的呼吸很均匀,一起一伏,像潮水,不急不慢。
“小念。”他的声音很低。
她睁开眼睛,仰头看着他。从这个角度看,他的下巴线条很硬,那道从眉尾拉到太阳穴的疤在晨光里变成了金色。
“谢谢你,这辈子叫这个名字。”
小念笑了,不是嘴角弯一下的那种笑,是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带着气音的。那个笑声在清晨的安静中像一颗石子丢进了平静的湖面,涟漪从中心向四周扩散,碰到岸边又弹回来,在湖面上来回震荡。
她握紧了他的手,他也握紧了她的手,两个人在晨曦中十指相扣。
远处传来一声鸟叫,是麻雀,在石榴树的枝头跳来跳去。它从这根枝头跳到那根枝头,又从那根枝头跳到墙头。它蹲在墙头看着屋顶上那两个人,歪着脑袋,抖了抖翅膀,飞走了。
金色的阳光铺满了整片屋顶,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瓦片上。两个影子靠在一起,一高一矮,高的那个肩膀很宽,矮的那个头发很长。他们的手在影子中也是握着的。
“王乐。”
“你说你会消失。你骗我。”
王乐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她的手在他的手心里,是热的。
“也许不会。”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小念把脸从他肩膀上抬起来,正对着他。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她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她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星星。
“不是也许,是不会。”
王乐伸出手,悬在她的脸旁边。他的手指离她的皮肤大概有一厘米。那层薄薄的空气还在,但比昨天薄了,薄到他的指尖能感觉到她皮肤的温度。
他往前移了一点点,两毫米,一毫米,半毫米。他的指尖碰到了她的脸颊。不是穿过,是碰到。他的指尖感觉到了她皮肤的触感,暖的,滑的,有一点湿,是她昨晚的眼泪还没有完全干透。
他的指尖在她脸颊上停留了一秒,也许两秒。他把手收回去了,放在膝盖上,握紧了拳头,又松开了。
“好。不会。”
小念又笑了,这次没有声音,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她靠回他的肩膀上,闭上眼睛。阳光在她的眼皮上透过来,她的眼前是一片暖暖的橘红色。在那片橘红色里,她看到了一团光,暖黄色的,边缘发散着橙色和淡红色。那团光不远不近,在她的视线里悬浮着,像一颗心脏在跳动。不是真的在跳,是光线在她的眼皮上产生的光学幻觉。但她觉得那团光在跳,跟她的心跳频率一样。
她的心跳是多少?她不知道。但她知道那团光的心跳跟她是一样的。
一只白猫从墙头跳下来,无声无息地走过院子,走过石榴树,走到屋顶的梯子下面,蹲在那里,仰着头看着屋顶上那两个人。它的眼睛是绿色的,在晨光里像两颗宝石。喵了一声,声音不大,像是在说“天亮了”。
金色变成了白色,太阳升高了。整片屋顶被照得发白。两个影子还在瓦片上,靠在一起,一动不动。阳光从他们身体之间穿过,在地面上画出了一道浅浅的、几乎看不见的分界线。那条线在慢慢地变淡,不是因为它要消失了,是因为两个人的影子正在慢慢靠拢。靠拢的速度很慢,慢到你用肉眼看不到,但线在变淡,看不到,但它在。
小念睁开眼睛,从王乐肩膀上抬起头。阳光有些刺眼,她用手遮了一下。
“几点了?”
王乐看了一眼天空。太阳的位置大概在东方偏南。他活着的时候学过看太阳辨方向,死了之后还没忘。
“七点多了。”
小念从水箱上拿起帆布包,拉开拉链,从里面掏出一个饭盒。粉色的,上面系着一个塑料蝴蝶结。她打开饭盒,上层是菜,西红柿炒蛋,红烧排骨,清炒西兰花。下层是米饭,压得很实。她把筷子掰开,递给他。
王乐接过筷子,夹了一块西红柿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西红柿的汁水从嘴角溢出来,他用纸巾擦了一下。
“好吃。”
小念看着他的嘴角。他的嘴角有一滴西红柿的汁水,红色的,在晨光里像一颗很小的红宝石。她伸出手,用拇指把那滴汁水擦掉了。她的拇指在他的嘴角停留了一秒,他的嘴唇是温的,她的拇指也是温的。她把拇指收回来,在纸巾上擦了擦。
“你偷吃我的菜。”
“我帮你尝味道。”
窗台上的白猫跳上冬青丛,从冬青丛跳到石榴树的枝头。它在枝头蹲着,舔着爪子,舔完用爪子洗脸。它洗得很认真,从耳朵洗到眼睛,从眼睛洗到鼻子,洗完抖了抖毛,阳光从它的毛上抖落下来,像很多细小的金色的粉末。
王乐把饭盒里的饭吃完。他把饭盒收好,用纸巾把桌面擦了一遍,筷子装回塑料袋里,袋口扎了一个结。他看着小念收拾饭盒的动作,她做饭盒的时候嘴角弯着一个很小的弧度。
“我走了。今天有课,新一批学员,六个。”她站起来,背起帆布包,走到梯子旁边。
“王乐。”
“晚上,我来找你。”
她开始往下爬了。铁焊的梯子在她脚下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每一声都比前一声更远。踩到地面的时候,帆布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轻响,脚步声从院子里传向铁门。风铃响了,一声,两声,三声,从近到远。
王乐坐在屋顶上,双腿悬在屋檐外面。他看着远方,远方是城北大学的方向。那几栋楼的窗户在阳光里反着光,看着那些反光的窗户,想起小念十八岁的时候站在图书馆的台阶上,穿着学士服。他想起她说的第一句话——“你好,请问城北大学怎么走?”他笑了,不是嘴角弯一下的那种笑,是一个人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觉得那时候的自己很傻,也觉得那时候的自己很幸运。
风吹过屋顶,把水箱上的灰尘吹起来。那些灰尘在阳光里像一群很小很小的、正在上升的星星。他伸出手,手指从那些星星里穿过去,星星散了,又聚拢了。他看着自己的手,手掌朝上,掌心里的三条线在晨光里清晰可见。
他握住了拳头,把那些线握在手心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