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念说这句话的时候，两个人正坐在殡仪馆后院那棵石榴树下面的石凳上。石榴树已经发芽了，嫩绿色的叶子从枝头冒出来，很小，很嫩，在午后的阳光里几乎是透明的。地上落了一层细碎的枯枝，是冬天留下的。老周不在了，没人扫，王乐也不会扫，他的手从扫帚上穿过去。
“我想看看你工作的地方。我想了解阴间。”
王乐靠在树干上，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半透明的灵体上投下斑斑点点的光影。他看了她一眼，她坐在石凳上，双手撑在身体两侧，仰着头看着石榴树的新芽。白色的卫衣，牛仔裙，帆布鞋，马尾扎得很高。她看起来不像一个三十岁的女人，像一个大二的女生。但她的眼睛出卖了她，那里面有年轮，一圈一圈的，每一圈都是一段走过的路。
“阴间不是旅游景点。”王乐的声音不大。
小念从树上收回目光，看着他。她的眼睛在午后的阳光里是浅金色的，不是夸张，是光线的颜色。她看了他几秒，等他说下一句。他下一句没有来，她开口了。
“我不是旅游。我想理解你。”
王乐靠在树干上沉默了。他看着院子里的冬青丛，冬青的叶子绿得发亮，边缘有细小的锯齿。他看着那些锯齿，想起自己第一次去阴间的时候。那时候他刚死，什么都不懂，蹲在角落里，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那时候他不想理解阴间，他只想离开。后来他留下来了，不是因为他理解了阴间，是因为阴间有他在乎的人。他在乎的人走了，他又留下来了。不是因为阴间，是因为殡仪馆，是因为老周的那杯茶，是因为那些排队的灵体，需要一个不插队的人。
“我帮你申请‘阴间观察员’资格。”
小念从石凳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她的帆布鞋踩在枯枝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她蹲下来，跟他平视，她蹲着的姿势很随意，像一个在等人的人。
“观察员？听起来很高级。”
王乐从树上收回目光，看着她。她蹲在他面前，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他能看到她睫毛的弧度，近到他能看到她鼻梁上那颗很小很小的雀斑。
“高级？没工资，没编制，没退休金。”
小念笑了，不是嘴角弯一下的那种笑，是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带着气音的、像一台老旧的发动机终于打着火之后发出的那种声音。那个笑声在午后的院子里回荡了一下，被石榴树的新芽接住了。
“没关系。我本来就不是为了工资。”
王乐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冥界APP，在联系人里找到了特使。他的头像是一团灰色的雾，没有脸。王乐点开了对话框，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开始打字。他打字的速度不快，每一个字都打得很认真。
“小念想申请阴间观察员资格。她活人，有阴阳眼。她是小柒转世。”
他看了这行字，又加了一句——“她三十岁，成熟，不会添乱。”他点了一下发送键，消息发出去了。他看着屏幕上那个小小的“已读”图标，从灰色变成了蓝色。特使在看了。
回复来得比预想的快。特使只回了一行字——“阴间观察员？她一个活人？”
王乐又把刚才的那行字看了一遍——小念想申请阴间观察员资格。他想了想，把手机举到小念面前对着屏幕说话，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她是小柒转世。我守了她三十年。拜托了。”他松开手指，语音发出去了。
沉默。特使的头像旁边出现了一个正在输入的图标，出现了，消失了，又出现了，又消失了。他在打字，删掉，再打，再删。王乐看着那个闪烁的图标，想起很多年前特使第一次出现在他面前的样子——黑袍加身，表情严肃，说“我是阴间特使，负责阳间与阴间的联络”。那时候他觉得这个人太装了，现在他觉得这个人只是不善言辞。不善言辞的人在打字的时候总是删了又打，打了又删，因为他们想把所有的话都浓缩成最简短的那一句。
消息来了。只有一个字——“批了。”
王乐看着那个字，觉得这是他认识特使以来，特使说过的最暖的一句话。一个字，没有标点符号，没有表情包。但他从那个字里读出了很多东西——信任，认可，也许还有一点对三十年的理解。
小念凑过来看手机屏幕，头发垂到王乐的手背上，痒痒的。她看着那个“批了”两个字，嘴角弯了一个很大的弧度。
“批了？就这么简单？”
王乐把手机收回口袋，看着她弯着的嘴角。
“简单？他打了一百多个字，全删了，最后发了一个字。这是他做过的最复杂的决定。”
小念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尘。她的裙子上沾了一片枯叶，她没有发现。王乐伸出手把那片枯叶从她裙子上拿下来，他的手指从枯叶上穿过去了，又拿了一次，这次用愿力包裹住手指，枯叶被他捏住了。他把枯叶放在冬青丛的叶子上，枯叶被风吹了一下，翻了个身，露出背面褐色的脉络。
“那我算不算编外人员？”小念把手插进卫衣口袋里。王乐把手机放回口袋。
“不算。没工资。”
小念看着他，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灵体照得几乎透明，但他的脸在光里是温暖的色调。那道疤在光里像一条很细很细的金色河流，不是干涸的河床，是河床里有水的金色河流。
“那我也干。”她说。
王乐看着她，看着那双浅金色的眼睛里自己的倒影。影子很小，但很清楚。
“干？你没活干。就是看。”
小念蹲下来，从冬青丛的根部捡起一片完整的落叶。金黄色的，扇形的，像一把缩小的扇子。她把落叶举到眼前对着阳光看着叶片上那些细小的脉络从叶柄向四周辐射，像一张缩小的地图，地图上没有标注地名。
“那我就看。看你看过的路，看你待过的地方，看你看过的那些灵体。”
王乐从石榴树干上站直了，走到她面前，伸出手，从她手里拿过那片落叶。他的手指从叶片上划过，叶片的边缘有些脆了，在他的指间碎了一小块。
“你会失望的。阴间不美，灰蒙蒙的，路很平，没有花。”
小念站起来，拍了拍手上沾的叶屑。叶屑粘在她的掌心里，她用嘴吹了一下，飞散了。
“你也不美。但你还是你。”
王乐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他把那片碎了一角的落叶放进口袋里。口袋里还有那截短粉笔和那幅起了毛边的画。
“走吧。特使说下周一开始。”他转身走向值班室，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小念。”
“欢迎加入阴间办事处。虽然你没工资。”
小念跟在他身后，帆布鞋踩在枯枝上咔嚓咔嚓的。她的脚步声从院子传到走廊，从走廊传到值班室。她站在值班室门口看着他走到桌边，在椅子上坐下来，拿起搪瓷杯端在手里。
“王乐。”
“我会陪你。不管你还在不在。”
王乐把搪瓷杯放回桌上，杯底磕在桌面上一声闷响。他抬起头看着门口的小念，她站在光里，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她的轮廓被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边。她站在光里看着他，他坐在阴影里看着光，中间隔着那道明暗交界的线，线不宽，迈一步就能跨过去。他没有迈，她也没有迈。他们不急着跨，线在那里，他们都知道。总有一个人会先迈，也许是他，也许是她，也许他们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