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的废弃小区终于要拆了。围墙上刷着一个巨大的“拆”字，白色的油漆从墙头淌下来，像一道道凝固的泪痕。铁门用铁链锁着，铁链已经生了锈，锁头却还是新的，在午后的阳光里反着光。王乐从铁门的缝隙里穿了过去，小念从旁边的缺口钻进去。帆布鞋踩在碎玻璃上，咔嚓咔嚓的。
小区里的楼已经搬空了，窗户黑洞洞的。有些窗口还挂着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像有一个人站在窗后往外看。但窗后没有人，窗帘只是风。地上铺满了枯叶，不是去年秋天的，是前年、大前年，很多年的落叶叠在一起，最底下那一层已经腐烂了，跟泥土混在一起分不清。
“我梦里见过这里。”小念站在一栋楼前。灰白色的外墙上有大片大片的水渍，从楼顶一直淌到一楼。楼梯间的窗户碎了几块，剩下的那些也糊满了灰。她的目光从一楼往上数，数到三楼停下来。那扇窗户开着，铁框生锈了，窗台上放着一个已经枯死的花盆，盆土干了，裂开一道道缝。
“你前世在这里等了我五年。”王乐的声音轻。
小念走进楼道。楼道很暗，声控灯早已经不亮了。每踩一级台阶，灰尘就从脚底扬起来。她扶着栏杆往上爬，栏杆上的铁锈蹭在她的手心里，她没有擦。三楼左手边那扇门虚掩着，她推了一下门板吱呀一声，门轴很久没有上油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房间切成明暗两半。亮的那半地面上有一个花盆的影子，暗的那半什么都看不到。
她走进去。房间不大，十几平米，水泥地面，白色墙壁，天花板上的灯座还在，灯泡已经被人拧走了。房间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家具，没有电器，没有任何生活过的痕迹。但她觉得这间房间是满的。有人在这里住过，那个人把她的气息留在了墙壁里，留在了地面上，留在了空气里。
她在墙上看到了刻痕。不是一道，是很多道，密密麻麻的，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窗台。每一道刻痕都是一天，横杠是短的，五天一个组，五条短的加一条长的，算一周。她数了数组数，两百六十多组——五年多，一千八百多天。她的手指从那些刻痕上轻轻划过，刻痕很浅，但每一道都刻得很认真，横平竖直，不歪不斜。她的指尖从那些笔画上滑过的时候，感觉到了一种温度，不是石头的温度，不是刻痕的温度，是那个人的体温。她在刻这些痕迹的时候，手指是凉的，但她的心是热的。因为她在等一个人，等到了，刻完最后一道；等不到，明天继续刻。
小念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无声的流泪，是那种肩膀跟着抖的、压抑了很久的、终于忍不住的哭。她的手还按在墙上按着那些刻痕，额头抵在手背上。
“她在等你。”声音从她的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很重的鼻音。
王乐站在她身后看着她抖动的肩膀。伸出手悬在她的肩膀上方，手指离她的肩大概有一厘米。他悬在那里，没有落下。他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走进这间房间的时候，那些刻痕还在，比现在少一些。他看到那些刻痕，知道有人在等他。后来他知道了那个人叫小柒，她在废弃小区等了他五年。他问她“你怎么知道我会来”，她说“不知道，就是想等”。
“她等到了。”王乐的手从她肩膀上方收回来了。
小念从墙上收回手，转过身看着他。她的脸上全是泪，从眼角到下巴，干了的和没干的重叠在一起，形成一道道不规则的河道。
“现在是我在等你。”
王乐看着她的脸，看着那些泪痕。
“不用等。我一直在。”
他伸出手，用拇指擦掉了她脸上的一滴泪。他的拇指从她的颧骨滑到她的下巴，那道泪痕被他擦断了。泪痕断了之后剩下的那一段还留在她的脸上。
小念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夕阳。太阳已经很低了，橘红色的，像一个快要燃尽的火球。光线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面上，把那些刻痕照得很亮。她看着那些刻痕，每一道都在发光，不是真的发光，是夕阳把它们的边缘照亮了。她看着那些发光的刻痕，想起了自己画的那幅画——《守护天使》里的那团光。光团也是这个颜色，暖黄色的，边缘是橙色和淡红色。那些刻痕的边缘也是橙色和淡红色。她突然明白那些刻痕不是痕迹，是光，一个人在黑暗里等了五年，刻下的每一道痕迹都是她在对自己说——“他会来的。”等一天刻一道，等到了，刻痕变成了光。
“这里拆了以后，还会有人记得她吗？”
王乐站在她身边看着窗外。夕阳把那栋即将被拆除的楼房照成了一片橘红色，窗框的影子投在地面上。他看了很久，久到夕阳从橘红色变成了暗红色，从暗红色变成了灰蓝色。
“我会记得。”
小念从窗前转过身看着他。他的脸在夕光里一半亮一半暗，那道疤在暗的那半边几乎看不清，在亮的那半边像一条金色的河。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褐色的、装着一片海的眼睛。海面上有夕阳，波光粼粼的。
“还有我。”她说。
王乐伸出手，手指悬在她的脸旁边。他的手指从她的颧骨移到她的耳垂。他从她耳垂上摘下那颗很小的痣。不是真的摘，他的手指从她的耳垂上划过。那颗痣还在，他的手指在空气中画了一条线，线的两端没有连接。
“她是她，你是你。但我记得她，也记得你。”
窗外的天黑了，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从窗户照进来。那些刻痕在路灯的光里不再发亮了，但还在墙上。墙上那些刻痕会在，明天它们还在。后天它们也在。直到这栋楼被拆掉，直到这面墙被推倒，直到那些刻痕变成碎砖，变成瓦砾，变成尘埃。尘埃会落在新建筑的墙根，风会把它们吹散，吹到每一个角落。有人走过，会踩到那些尘埃，他不知道他踩的是什么，但尘埃知道。尘埃里有一千八百多天的等待，那些等待不会因为墙倒了就消失，它们只是换了一种形式存在。
小念走到墙边，对着那面刻满痕迹的墙壁伸出手，把掌心贴在那些刻痕上。墙是凉的，她的掌心里传过去的温度是温的。
“小柒。谢谢你等我。”
她的声音在这间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着，撞到墙壁又弹回来，来回了好几次，一个回声叠着另一个回声，像很多人在同时说话。她知道那不是回声，是那些刻痕在回应她。每一个刻痕都在说——“不用谢，应该的，你来了就好。”
王乐看着她把手贴在墙上的姿势。她站在那里，面朝墙壁，手掌贴着那些刻痕。他看着她的背影，她的马尾垂在背上，发尾微卷，夕光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边。在那个瞬间小柒和小念的背影重叠了，分不清是小念站在那里还是小柒站在那里。但他知道那不是重叠，是她们在同一个位置以同一种姿势站着，隔了三十年，隔了一座废弃的小区，隔了一千八百多道刻痕。她们都在等他。
他转身走出了房间。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着。小念把手从墙上收回来，跟着他走出房间，走下楼梯，走出铁门。她站在小区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的顶层。那扇窗户还开着，窗台上那个枯死的花盆还在，盆土干了裂开一道道缝，裂缝里没有新芽，泥土的颜色是深褐色的。
墙上的刻痕等着被拆掉。刻痕等到了她，可以安心地消失了，它们会变成尘埃，风会把它们吹到阴间的方向，沿着那条灰色的路飘，飘到投胎通道的入口。那里有很多排队的灵体，他们会踩到那些尘埃。
那个痕迹会在某个深夜里，在某个人的梦中，变成一团模糊的光。那团光是暖黄色的，边缘发散着橙色和淡红色。那个人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会觉得那团光很暖，很软，像是被太阳晒过的被子裹在身上。他觉得那团光认识他已经很久了。其实不是久，是那些尘埃在他的记忆里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几乎看不见的刻痕。
他不会知道那道刻痕是怎么来的，但他会知道，他在被守护着。
就像小念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