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念花了一周画这幅画。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台灯开到最亮。画布很大，一米五乘一米二，绷在松木内框上，画布的纹理很粗，颜料涂上去的时候会留下笔触的痕迹。
第一天她画了左边的底色。深蓝色的，不是纯黑，是一种很深很深的蓝，像暴风雨来临前最后一片没有被云遮住的天空。她用大号刷子横着刷，一遍，两遍，三遍。刷到第三遍的时候，蓝色才均匀了，在灯光下发着幽幽的光。
第二天她画了左边的人。一个穿白色连衣裙的年轻女人，头发很长，散在肩膀上，发尾微卷。她的脸很瘦，下巴尖尖的，颧骨有点高，眼睛不大但很深。她站在那片深蓝色的背景里，身体微微侧着，像在等什么人。白色的连衣裙在深蓝色的背景里很亮，像一盏灯。
第三天她画了右边的底色。浅金色的，不是黄色，是那种日出时天空的颜色，温暖，但不刺眼。她用中号刷子竖着刷，一遍，两遍。刷了两遍颜色就饱满了，在灯光下像一块被太阳晒暖的丝绸。
第四天她画了右边的人。一个扎着马尾的女孩，穿着白T恤和牛仔裙，帆布鞋。她的脸比左边的人圆一些，下巴没那么尖，颧骨没那么高。她的眼睛是浅棕色的，在浅金色的背景里像两颗发亮的琥珀。她站在那里，身体微微前倾，像要走向什么地方。
第五天她把两个人画在了一起。左边的人和右边的人伸出手，握在一起。左边的手很瘦，骨节分明，指甲修长。右边的手圆润一些，手指没有那么长，但指尖很有力。两只手握在一起，在画布的正中央，在深蓝色和浅金色的交界线上。那根线在两只手之间变成了一道细细的、流淌的、从深蓝到浅金的渐变。
第六天她画了细节。左边的人手腕上有一道很浅很浅的疤，她在白色连衣裙的袖口边缘用细笔勾勒了一笔，不仔细看看不到。右边的人马尾上系着一根浅蓝色的发绳，她用小号笔蘸了钛白，点了一个很小的点。两个人身后的背景她加了星星。左边的是稀疏的、暗淡的，像深秋夜里最后几颗不肯落的星。右边的是密集的、明亮的，像盛夏的银河。两种星空在画布的上方交汇，分不清哪颗是左边的，哪颗是右边的。
第七天她不画了。她把画靠在墙上，退后几步看。窗帘还拉着，台灯还亮着。她看了很久，久到灯光在她眼睛里变成了两个很小的光点。
她给王乐打了电话。“画完了。”她说。
王乐来的时候是傍晚。小念在楼梯口等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帆布鞋，马尾扎得很低。她的手指上还有颜料，蓝色的，在指缝间没洗干净。
“进来。”她转身走进房间。
王乐跟在她身后，穿过窄窄的走廊，走进她的画室。房间不大，十几个平方，一张工作台，一把椅子，一个画架，地上堆满了颜料管、调色板、擦笔的废纸。画靠在画架上，面朝墙壁。小念走过去把画转过来。
王乐的眼眶红了。
画布上，两个女孩手牵着手。一个穿白裙子，一个扎马尾。一个站在深蓝色的星空下，一个站在浅金色的晨光里。她们的手在画布的正中央握在一起，那道从深蓝到浅金的渐变像是时间在流过她们的指间。
“你画了两个人。”他的声音有些哑。
小念站在他旁边，看着那幅画。她的目光从左边移到右边，从白裙子移到马尾，从深蓝色的星空移到浅金色的晨光。
“她们都是你等的人。也是我自己。”
王乐走到画前伸出手，手指悬在左边那个人的脸上方，离画布大概有一厘米。他的手有些抖，不是冷，是那种一个人在触摸记忆时会出现的生理反应。他的手指从左边那个人的额头移到下巴，从下巴移到她手腕上那道很浅很浅的疤。他的手指在那道疤的位置停了一下，又移到右边那个人的脸上。他的手指从她的额头移到下巴，从下巴移到马尾上那根浅蓝色的发绳。他的手指在那根发绳的位置停了一下，收回来了。
“谢谢。谢谢你画了她们。谢谢你记得她。也谢谢你，是你。”
小念看着他的侧脸，那道从眉尾拉到太阳穴的疤在台灯的光里变成了一条暗金色的河，河床里有水了，不是很多，但够了。
“你打算挂哪？”
王乐从画上收回目光看着她。她的手指上还有蓝色的颜料。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是温的，他的手是凉的。
“值班室。老周的照片旁边。”
那天晚上，王乐把那幅画挂在了值班室的墙上，老周的遗照旁边。老周的照片是黑白的，戴着那顶深蓝色的工作帽，脸上带着笑。照片下面放着他那只搪瓷杯，杯壁上那团模糊的淡粉色已经彻底看不清了。画挂在照片旁边，深蓝色的星空和浅金色的晨光在黑白照片的衬托下显得格外鲜艳。两只手握在一起在画布的正中央，像一颗心脏在跳动。
王乐退后几步看着那面墙。老周在左边望着镜头，小念的画在右边望着老周。他站在中间，左边是过去，右边是现在，他站在它们之间。过去告诉他“你长大了”，现在告诉他“你还在”。他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黑了，久到墙上的灯灭了。
小念站在他身后，靠着门框。
“以后每天都能看到。”
王乐没有回答，走到桌前在椅子上坐下来。搪瓷杯在桌上，他端起来，杯里没有茶，他端了一下又放回去了。
“我会继续画。画我们的故事。”
小念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王乐看着墙上的画。深蓝色的星空下，浅金色的晨光里，两个女孩手牵着手。她们在同一个画布上，在同一个时空里。不是前世，不是今生，是所有的等待和被等待，所有的守护和被守护，都浓缩在了这方寸之间。
“好。”他说。
小念从门口走进来把一只饭盒放在桌上，粉色的，上面系着一个塑料蝴蝶结。她打开饭盒，上层是菜，西红柿炒蛋，红烧排骨，清炒西兰花。下层是米饭，压得很实，上面撒了几颗黑芝麻。她把筷子掰开，递给他。
“吃吧。画了一周，饿死我了。”
王乐接过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在她碗里。排骨的酱汁滴在米饭上，晕开一小团深褐色的圆。
“你吃。我看着。”
小念不跟他客气了，端起碗大口吃起来。排骨炖得很烂，肉从骨头上脱离，她嚼了两下咽下去。她吃饭的样子还是很快，腮帮子鼓鼓的，嘴角沾了一粒米饭。
王乐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个弧度不是笑。他伸出手把那粒米饭从她嘴角拿下来，米饭粘在他的指尖，他把米饭放回她的碗里。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小念把碗里的饭吃完了，用纸巾擦了嘴，把饭盒收好。她走到门口背起帆布包，拉链上的风铃挂件在日光灯下闪了一下。
“王乐。明天见。”
“明天见。”
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从近到远，经过培训室，经过院子，经过铁门。风铃响了，一声，两声，三声，从响到轻，从轻到无。王乐坐在值班室里看着墙上的画。深蓝色的星空下，浅金色的晨光里，两个女孩手牵着手。他看着那两只交握的手，觉得那两只手不是小柒和小念的，是时间的左手和右手。它在自己的掌纹里画出了一条线——从左边到右边，从深蓝到浅金，从他第一眼看到她到她第一眼看到他。线不长，但他走了一百多年，线不粗，但他牵了两个人才牵住。
他从抽屉里拿出那本深蓝色硬抄本翻到新的一页，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
“小念画了一幅画。左边是小柒，右边是她自己。她们手牵手。我把画挂在老周旁边。老周在笑，她们也在笑。”
他合上笔记本把笔放在本子上，笔杆在封面上滚了半圈停住了。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那幅画上。深蓝色的星空亮了一颗星，浅金色的晨光暗了一寸，两只手握在一起的地方，在路灯的光里有东西在闪。
不是颜料的反光，是更亮的东西，是颜料本身在发光，不是物理的光，是那个颜色在对他说——“我记得你，你记得她，她记得我。我们都没有忘记。”
但老周的那两个字他还记得。他还会再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