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务地点在城东一个老小区的六楼。没有电梯,楼道很窄,声控灯坏了,每踩一级台阶都要先伸脚试探一下。王乐走在前面,他的灵体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银光,像一盏提在手里的灯。小念跟在他身后,帆布鞋踩着楼梯,凭感觉走,不用看路,看着他的背就行。他的背在黑暗里是一个模糊的轮廓,那道从眉尾拉到太阳穴的疤在银光里变成了一条细细的银线。
新人小赵站在六楼左手边那扇门前。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下巴,手里拿着一张托梦符,符纸的边缘有些卷了,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裁切得不太整齐。他深呼吸了几次,每一次吸气都让他的肩膀往上耸一下,呼气时肩膀落下。王乐走到他身边,小念站在楼梯拐角,不近不远。
“准备好了?”王乐的声音不大,在这个声控灯坏了的楼道里被黑暗吸收了大半。
小赵把托梦符夹在指间,点了点头。他的手不抖了。
“门后面是一个老奶奶。她在这间屋子里等了她儿子三年。她儿子在外地工作,三年没回来。她死的时候是一个人,邻居发现的。”王乐的声音从那团银光里传出来,没有情绪,但小念听得出那些话底下压着的东西。
“用托梦术,让她儿子梦到母亲。别说‘你妈死了’,说‘妈想你了’。”
小赵闭上眼睛。托梦符在他指间亮了一下,很弱,但在黑暗的楼道里像一颗刚被点燃的火柴。他的意识顺着符纸的引导,穿过那扇门,穿过客厅,穿过走廊。老奶奶的鬼魂坐在卧室的床边,穿着一件灰白色的棉袄,头发全白了,梳得很整齐。她的脸很瘦,颧骨突出来,眼窝陷下去,眼睛闭着,不知道是在睡觉还是在等。
小赵的意念针找到了老奶奶的意识,很脆弱,像一层薄冰,轻轻一碰就会碎。他没有硬扎,从冰面上滑过去,找到了她儿子。那个男人在千里之外的城市,躺在一张出租屋的床上,手机还在播放短视频,声音从耳机里漏出来,嗡嗡的。
小赵把那句“妈想你了”送进了他的梦里。
儿子在梦里哭了。他的眼泪从紧闭的眼皮里渗出来,顺着眼角流到枕头上,在枕套上洇开一小团深色的圆。他看到了他的母亲,她站在老家的厨房里,煤气灶上炖着排骨汤,锅盖被蒸汽顶得一跳一跳的。她穿着那件灰白色的棉袄,头发梳得很整齐,脸上的皱纹比三年前深了很多,但她的笑容跟三年前一模一样。
“妈,我想你。”儿子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很重的鼻音。
老奶奶伸出手,手指悬在他脸的上方,没有碰到。她的手指很瘦,骨节突出,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妈也想你。你要好好活着。”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喊了一声,声音传到这里的时候已经被风吹散了,但儿子听到了。
他在梦里伸出手想去握她的手,他的手穿过了她的手。他的手在空气中合拢了一下,什么也没握住。他没有松开,就那样虚握着,好像在握着她的温度。她知道他握不到,但她笑了。不是嘴角弯一下的那种笑,是那种一个人在知道自己被爱着的时候,脸上会露出的表情,不是高兴,是满足。
窗外开始下雨了。雨滴打在窗玻璃上,顺着往下流。雨水模糊了窗外的路灯,把橘黄色的光晕成了一团一团的。小念站在楼梯拐角,看着那扇关着的门,眼泪从眼角流下来。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流了,又擦了一下。
王乐侧过脸看了她一眼。她的脸在楼道里很暗,但他看到了她脸上的泪痕。那道泪痕在银光里发亮,像一条很小的、正在流淌的小溪。溪水不深,但永远不会干涸。
“她终于可以安心了。”小念的声音带着鼻音。
王乐从她脸上收回目光,看着那扇门。门后面的老奶奶正在变淡。她的身体从灰白色变成了银白色,从银白色变成了透明。她的笑容在空气中多停留了一秒,像一个被写在天上的字,风还没来得及把它吹散。
“这就是我们工作的意义。”
小念从帆布包里掏出纸巾擦了擦脸。她把纸巾团成一团塞进口袋里,口袋里已经有很多纸巾团了。
“我也想帮忙。”
王乐转过身看着她,楼道里那团银光从她的脸上滑过。
“你是观察员,不能干预。”
小念把帆布包的带子往肩上拽了拽,拉链上的风铃挂件晃了一下没有响。
“我知道。但我可以画画,让更多人知道这些故事。像老奶奶这样的,不止她一个。她的故事,别人的故事,都需要被记住。不是记住她们的名字,是记住有人爱过她们,也有人被她们爱过。”
王乐看着她,那一瞬间她站在楼梯拐角,背靠着墙,楼道那团银光在她身上闪了一下。他看到了一条路,那条路从她的画板出发,通向很多人的眼睛。那些人不会来到阴间,不会看到投胎通道,不会听到老奶奶说“妈也想你”。但他们翻开她的书,看到那些画,他们会知道——有人等过,有人哭过,有人爱过,有人被爱过。他们在等的时候很孤单,但他们知道,他们的孤单被别人看到了。
“好。”他说。
小赵从那扇门后面走出来了。他的脸色有些白,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他把托梦符从指间取下来,符纸已经用过了,上面的朱砂字迹淡了,变成了一团模糊的红色。他把符纸折成一个很小的方块,塞进冲锋衣的内口袋里,拉链拉上了。
“老师,任务完成了。”
王乐看着他脸上的汗,看着他眼睛里的光。“不错。回去写总结报告。明天交。”
小赵走了,脚步声从六楼到五楼,从五楼到一楼,越来越远,被夜风吞没了。王乐看着他消失的方向把视线收回来,看着小念。
“走吧。我送你回去。”
两个人走在深夜的街上。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影子很淡,因为她走在左边,他的影子跟她的影子重叠了。有路灯的地方影子的边缘重合,没有路灯的地方影子看不见。两个人在光影之间,影子有时在,有时不在。他低头看着地面,有时看到自己的影子,有时看不到。他不在乎自己的影子在不在,他在乎她的影子在她的脚边。
小念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在置顶的那条记录下面加了一行字——“今天旁观了一个任务。一个老奶奶等了儿子三年。她托梦给儿子说‘妈也想你’。儿子哭了。我也哭了。王乐说,这就是他们工作的意义。我想把这样的故事画下来,让更多人看到。”
她看了一遍没有改,把手机关了。风铃从巷子的方向传来,一声,很短。
“王乐。”
“你第一次任务的时候,哭了没有?”
王乐看着前面的路。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橘黄色的光把路面照得很清楚。
“没有。那时候我不会哭。”
小念偏过头看着他。“那现在呢?”
王乐看着前方的路,路灯下他的影子很淡,她的影子很浓。两个影子的边缘在路灯下交融,交融的部分变成了一种新的颜色。
“现在也不会。但心里会。”
小念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是凉的,她的手是温的。他回握了她,他的手在她的手心里开始变温,她的体温传到了他的手指上。
巷子口到了。小念松开他的手走了进去。她的帆布鞋踩在青石板路面上发出轻响,脚步声从近到远。他没有跟进去站在巷口,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她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停下来,没有回头,但她的手在身后挥了两下,不是再见,是“你回去吧”。
她在门口站了几秒推门进去了。门关上了,灯亮了。
王乐站在巷口,看着三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窗帘没有拉,她站在窗前换衣服,裙子从头上脱下来,露出里面的白色背心。他移开了目光,看墙头那只白猫。猫蹲在墙头舔着爪子,舔完用爪子洗脸,洗得很认真,从耳朵洗到眼睛,从眼睛洗到鼻子,洗完抖了抖毛,月光从它的毛上抖落下来,像很多细小的银粉。
他等到那扇窗户的灯灭了才转身走。经过那棵法桐树的时候停下来,伸出手摸了一下树干。树皮粗糙的纹理从他的掌心划过,他的手指从那些纹路上滑过的时候,感觉到了这棵树几十年的生长。年轮一圈一圈的,有的宽有的窄,宽的雨水多,窄的干旱。他不知道自己还能看到这棵树多少年,但树还会长,不管他在不在。
他走回值班室,在桌前坐下来。搪瓷杯在桌上,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杯里没有茶,他喝了一口空气,把杯子放回去。墙上的画在月光里暗了,深蓝色的星空和浅金色的晨光都暗了,两只交握的手也暗了。但他知道它们还在,暗了不是没了。天亮了它们会重新亮起来,每天如此,从不例外。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不用睡觉但他的眼睛闭上了,在黑暗中看到了光。暖黄色的,边缘发散着橙色和淡红色。那团光在他的意识深处悬浮着,像一颗心脏在跳动,跟他的心跳频率一样。如果他还有心跳的话就是他的心跳。
他的心跳在值班室的黑暗里独自响着。频率不高,力度不大。它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