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是快递送到殡仪馆的。小念在值班室里拆包装,牛皮纸撕开,露出一束红玫瑰,花瓣上还带着水珠,在日光灯下亮晶晶的。卡片夹在花束中间,淡粉色的,上面用黑色水笔写着一行字——“小念,我喜欢你。从大学到现在,一直没变。周末有空吗?一起吃个饭。——陈宇。”
小念看着那张卡片,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不知道该怎么反应的表情。大学同学,四年同班,坐她后排,经常借她的笔记抄。毕业好几年了,偶尔在朋友圈点个赞,她以为他已经忘了。
王乐从墙壁里穿出来。不是从门走进来的,是从墙壁里直接穿出来的,他的灵体穿过灰白色的墙体,像一个人从一幅画里走出来。他飘到桌边,看着那束红玫瑰,看着那张卡片,看着那行字——“从大学到现在,一直没变。”他没有说话,手插在裤兜里,目光落在那束花上,像在看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
小念抬起头看着他。
“你怎么了?”
王乐把目光从花上移开,看着窗外。石榴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几朵红花在枝头晃着。
“没什么。”
小念把花举起来凑到鼻子前闻了一下。玫瑰的香味很浓,在值班室里弥漫开来。她看着王乐的侧脸,那道疤在日光灯下变成了一条暗金色的线。
“你吃醋了?”
王乐从窗外收回目光。他的脸在日光灯下白得有些发淡。
“没有。”
小念把花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她的帆布鞋抵着他的帆布鞋,白色对黑色。她的手从身侧抬起来,手指悬在他的脸旁边。
“你是灵体,吃不了醋。”
王乐低下头看着她的手指,指甲上涂了一层透明的甲油,在灯光下反着光。
“我可以。”
小念笑了,不是嘴角弯一下的那种笑,是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带着气音的。那个笑声在值班室里回荡了一会儿,被窗外的风吹散了。她转过身拿起那束红玫瑰,走到垃圾桶旁边,花朝下,卡片朝上,松手。红玫瑰落在垃圾桶里,花瓣上的水珠溅在桶壁上。她把卡片从花束里抽出来看了看,撕成两半,扔进垃圾桶。粉色的纸片在垃圾桶里飘了一下,落在红色的花瓣上。
“我只收天使送的花。”
王乐看着她把花扔进垃圾桶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犹豫。她的手从垃圾桶上收回来拍了拍,好像手上沾了什么不该沾的东西。
“我送的也是花。”
小念走回桌边拿起老周的搪瓷杯端在手里。杯里没有茶,她端了一下又放回去了。
“你送的是百合,不是玫瑰。九岁那年,你让林妙妙送的风铃。十五岁那年,你让老周送的星星画册。十八岁那年,你让老周送的空白画册。二十五岁那年,你让林妙妙画的星空下的背靠背。没有一次是玫瑰。”
王乐靠在了桌沿上,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垃圾桶里那束红玫瑰。花瓣已经有些蔫了,边缘卷曲着。
“那我下次送玫瑰。”
小念的嘴角弯了。她从桌边走回来,站在他面前,仰着头看着他的脸。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疑问的光,是确认的光——确认他会在意,确认他会吃醋,确认他不是真的不在乎。
“你终于承认吃醋了。”
王乐低着头看着她仰起的脸,她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了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鼻梁上那颗很小很小的雀斑在灯光下很淡。
“没有。”
小念踮起脚尖伸出手,手指悬在他脸旁边。她看了他几秒,把手放下来了,转过身拿起桌上的包,拉开拉链从里面掏出一个饭盒。粉色的,上面系着一个塑料蝴蝶结。她打开饭盒,上层是菜,西红柿炒蛋,红烧排骨,清炒西兰花。下层是米饭,压得很实,上面撒了几颗黑芝麻。她把筷子掰开递给他。
“吃吧。吃完我们去散步。”
王乐接过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在她碗里——排骨的酱汁滴在米饭上,晕开一小团深褐色的圆。小念端起碗吃了起来,吃得不快,腮帮子没有鼓得像仓鼠了。她三十岁了,吃饭慢了。不是牙口不好,是她学会了慢慢吃,学会了在吃饭的时候看看他。
王乐看着她的嘴角沾了一粒米饭。他伸出手把那粒米饭从她嘴角拿下来,米饭粘在他的指尖。他把米饭放回她的碗里。
小念把碗里的饭吃完了,用纸巾擦了嘴把饭盒收好。
两个人走出值班室。院子里的石榴树在风里轻轻晃,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画出一片一片的光斑。那只白猫蹲在墙头舔着爪子,舔完用爪子洗脸,洗得很认真。
“王乐。”
“以后有人送花,我都扔垃圾桶。你不用吃醋。”
王乐看着前方。院墙外面是那条种满法桐的马路,马路上有车在开,有行人在走。
“我没吃醋。”他的语气跟平时一样平。
小念偏过头看着他,从这个角度看他的下巴线条很硬——那道疤在阳光里变成了一条很细很细的金线。她看了几秒笑了笑,没有拆穿,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是凉的,她的手是温的。他回握了,她的手在他的手心里开始变温。她的体温传到了他的手指上,在指尖停留了一会儿,顺着掌纹流向了手腕。
走出铁门,法桐树的叶子在阳光里绿得发亮。
“王乐。”
“你送什么花,我都喜欢。玫瑰也好,百合也好。不送也行。你在就行。”
王乐停下了脚步。小念也停下了脚步。两个人站在法桐树下,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们身上。他看着她的脸,她的脸在光斑里忽明忽暗。他的眼眶没有红,灵体不会红眼眶。但他在那一刻希望自己是一个活人——一个有体温的、有影子的、会吃醋的活人。他不是一个活人,但他可以是一个会说“下次送玫瑰”的灵体,一个会把吃醋说成“没有”的灵体,一个会用一百年等她、再用一辈子陪她的灵体。
“好。”王乐说。
风从马路上吹过来,法桐树的叶子哗啦哗啦地响。一只麻雀从枝头飞起来,扑棱着翅膀消失在树冠里。小念松开他的手,走到路边,弯腰从地上捡起一片落叶,叶子是金黄色的,边缘卷曲。
“送给你。这也是花。”
王乐接过那片叶子。叶子的脉络清晰,从叶柄向四周辐射。他把叶子放进裤兜里,跟那截短粉笔、那片碎了一角的落叶、那幅起了毛边的画放在一起。裤兜里已经很满了。
小念看着他小心翼翼地把叶子放进口袋的动作。嘴角弯了,伸出手牵着他的手接着往前走。
阳光从他们身后照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前面的路面上。他的影子很淡,她的影子很浓。两个影子的边缘在阳光里交融了。
巷口到了。小念松开他的手走进巷子,帆布鞋踩在青石板路面上发出轻响。她走到家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但她的手在身后挥了两下。
门关上了。灯亮了。窗帘拉上了。
王乐站在巷口看着三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灯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出来,在窗台上画出了一条细细的光线。他站在巷口看了很久,久到那只白猫从墙头跳下来蹲在他脚边,用尾巴扫了一下他的小腿。猫的尾巴从他的小腿里穿过去了。
他低头看着那只猫。猫抬起头看着他,绿色的眼睛在路灯下像两颗宝石。
“她不要别人的花。”他对猫说。猫喵了一声,不知道听懂了没有,跳上墙头,消失在夜色里。
他转身走回值班室。在桌前坐下来。搪瓷杯在桌上,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杯里没有茶,空气在杯壁上凝了一层薄薄的雾气。他把杯子放回去从裤兜里掏出那片叶子放在桌上,叶片的边缘在灯下透亮,脉络从叶柄向四周辐射。他看着那片叶子的脉络走向,觉得它像一个人的手掌。生命线、事业线、感情线。三条线在叶片上交织着,分不清哪条是哪条,但他的目光沿着叶脉走了一遍——从叶柄到叶尖,从叶尖到叶缘。
他把叶子夹进了那本深蓝色硬抄本里,合上笔记本,放在搪瓷杯旁边。
窗外路灯还亮着。他伸出手,手指朝着巷子的方向,隔着玻璃。他的指尖离玻璃大概有一厘米,在窗玻璃上按了一个指纹。不是他的指纹,是他用自己的体温在玻璃上印出的一个印记。那个印记很快就会被夜风冷却,但他知道她会在明天早晨打开窗帘的时候看到玻璃上那个模糊的指纹。她不知道那是谁的指纹,但看久了就会知道是谁的。
风铃响了。一声,很短。巷口的路灯下,一枚金黄色的法桐叶从枝头飘落。叶子在空中翻了好几个跟头,落在了路灯的灯罩上,被灯泡的温度烤着,叶片的边缘慢慢卷曲起来,像一个人在微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