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是从那天傍晚开始的。小念走在回家的路上,法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她看到一个银白色的影子从她身边飘过——一个老奶奶,头发梳得很整齐。她以前也能看到灵体,但看到的只是模糊的影子、一团光、一个轮廓。今天不一样,她看到了老奶奶脸上的皱纹,看到了她嘴角那颗痣,看到了她灰色的棉袄上那朵褪色的牡丹花。她甚至能感觉到老奶奶的情绪——不急不躁,淡淡的,像一杯泡了很久的茶。
小念停下来回头看着老奶奶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她的心跳很快,不是害怕,是那种一个人突然发现自己一直使用的东西原来还有隐藏功能时的兴奋。
她跑进殡仪馆,推开值班室的门。王乐正坐在桌前整理培训档案,听到门响抬起头,看到她气喘吁吁的样子。
“王乐,我的阴阳眼好像升级了。”
王乐放下手里的笔看着她红扑扑的脸。
“我看到一个老奶奶,我看到了她的脸、她的衣服。我还能感觉到她的情绪——她不难过也不着急,很平静。”
王乐靠在椅背上。他的拇指又开始绕圈了,不急不慢,像一台老旧的钟表。
“这是愿力影响。你作为观察员在阴间走动,接触的灵体多了,你的感知力自然会提升。阴阳眼像一块肌肉,用得越多越发达。”
小念在他对面坐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她的眼睛很亮。“可是有时候信息太多了,脑子会乱。”她的眉头皱了一下,想起刚才在街上,同时有三四个灵体从她身边经过,有的淡灰色,有的深灰色,有的银白色。她能看到他们的情绪——焦虑、悲伤、平静、愤怒。这些情绪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她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哪些是别人的。
“要学会屏蔽。像调收音机,只选你想听的频道。”
王乐从抽屉里拿出一块石头放在桌上。石头不大,黑色的,光滑,握在手里刚刚好。他把石头推到小念面前。
“拿着。闭上眼睛。注意力集中在石头上。其他什么都不要想。”
小念拿起石头,石头很凉,握在手心里。她闭上眼睛,开始深呼吸。吸气,呼气。一开始脑子里还是有很多声音——窗外的风声,日光灯的嗡嗡声,远处马路上汽车驶过的声音。她努力不去听那些声音,只感受手心里的石头。石头是凉的,随着她的体温慢慢变温了。从凉到温,从温到微微发热。
那些声音一个一个地消失了。风声不响了,日光灯不嗡嗡了,汽车不开了。甚至王乐的呼吸声——灵体本来就没有呼吸——也从她的意识中退去了。她只感觉到石头,只感觉到自己握着石头的手。
“我做到了。”她睁开眼睛看着王乐。
他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以后你就能更好地理解鬼魂了。不是同情他们,是共情。感受他们的感受,但不被他们的感受淹没。”
小念把石头放在桌上。她的手指从石头光滑的表面划过,石头的温度在慢慢冷却,但她掌心里的温度还在。
“我想用这个能力帮助别人。”
王乐看着她,她的眼睛在日光灯下很亮。那道从眉尾拉到太阳穴的疤在光里变成了一条暗金色的河。
“你已经在帮了。你的那些画,那些故事。你让阳间的人看到了阴间的等待。你让阴间的鬼魂知道有人在听他们的故事。”
小念伸出手握住了王乐的手。他的手是凉的,她在手心里开始变温了。她的体温传到了他的手指上,他们一起过了很久——久到日光灯闪了一下,久到窗外的天从灰蓝变成了深蓝。
“王乐。”
“以后我看不见你的时候,也能感觉到你。就像现在这样,握着石头就知道它在。”
王乐翻过手,手掌朝上,她的掌心朝下。两个人的手掌隔着那一层薄薄的空气贴在一起。空气是凉的,但她的体温透过那层空气传到了他的掌心里。他感觉到了她的温度——不烫,但很暖。
“你感觉到我了?”小念的声音很轻。
“感觉到了。”
窗外的路灯亮了起来。橘黄色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那只看不到彼此的影子在那一刻重合了。
那只白猫蹲在窗台上看着他们。它的眼睛是绿色的,在路灯的光里像两颗宝石。喵了一声,声音不大,像是在说“你们在干嘛”。它在窗台上蜷成一团,尾巴盖住鼻子,开始打呼噜了。呼噜声不大,但她听到了。
“王乐。”
“谢谢你教我。教我怎么看这个世界,怎么看那些我看不到的东西。怎么看到你。”小念偏过头看着窗外的夜空。今夜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那颗最先亮起来的星星在正头顶的位置,不亮,但它是第一个。她看着那颗星星,想起了很多年前,她第一次在殡仪馆屋顶看到这颗星星。
“那颗星叫北极星。”王乐看着那颗星,“不是最亮的,但它是方向。迷路的人找不着北,就找它。”
小念看着那颗星,看了很久,久到星光在她眼里凝聚成了一个很小的光点。她伸出手,手指朝着那颗星的方向,离它有几万光年。她的手指还在那里。
“我不会迷路。我有你。”
王乐从窗外收回目光看着她。她的侧脸在灯光里有些柔和,那道疤在光里变成了一条很细很细的金线。
“我也是。”王乐的声音有些低。他伸出手,手指悬在她脸旁边。离她的皮肤一厘米的地方停了一下越过那层薄薄的空气。他的指尖触到了她的脸颊。不是穿过,是碰到。她的皮肤是暖的,他的指尖是凉的。凉的温度传到她的皮肤上,她感觉到了。
她把脸往他的手指的方向偏了一下,让他的指尖贴着她的脸颊。两个人的温度在这一刻交换了——他的凉传给了她,她的暖传给了他。凉和暖在那一小片皮肤上找到了平衡。
她闭上眼睛感受着他的指尖在她脸上的触感——凉凉的,轻轻的像一片落在脸上的雪花。雪花会化,他的指尖不会。她的手从石头上收回来,石头已经凉透了。但她掌心里的温度还在,是他留给她的。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本日记翻开最后一页。小柒写的那行字还在——“下辈子,早点来找到我。”她拿起笔在那行字的下面写了一行字——“王乐,你这辈子找到我了。下辈子,换我找你。”
她合上日记本,放在搪瓷杯旁边。
窗外,白猫翻了个身,换了个姿势继续睡。石榴树在风里轻轻晃,一朵红花从枝头飘落,落在冬青丛的叶子上。
小念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从窗口灌进来,她趴在窗台上看着院子里的石榴树。石榴花在路灯下不是很红,有点暗。但她看着那些暗红色的花,觉得它们好看,比红色的好看。暗红色是沉淀下来的颜色,不张扬,但一直在那里,像她对他的感情,从十八岁到三十岁。这些年她为他哭过、笑过、等过,她还会等。不是因为他让她等,是因为她愿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