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刚停。法桐树的叶子还在滴水，水滴落在人行道的砖缝里，溅起细小的水花。空气里有股湿漉漉的泥土味。小念一个人走在城北的商业街上，帆布鞋踩在湿漉漉的地砖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她今天没去殡仪馆，王乐在培训新人，她不想打扰。
她看到路边蹲着一个小男孩。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卫衣，帽子没戴，头发湿漉漉的。他的脸埋在胳膊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在哭。小念停下来，看着那个小小的影子——灵体，半透明的，边缘在雨后的光线里泛着淡淡的银白色。他不是新死的，也不是很老的鬼魂，他的情绪很浓，浓到小念不用刻意感知就能感觉到。害怕、委屈，还有那种找不到妈妈的慌张。
小念走过去蹲下来，跟他平视。她没有伸手碰他，她的手从他的肩膀上穿过去，但她还是蹲在他面前。
“你怎么了？”
小男孩从胳膊上抬起头看着小念。他的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他看着小念，嘴唇在抖。
“我找不到妈妈了。”
小念的心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她想起自己小时候，在商场里走丢过一次，找不到妈妈的那种恐惧像是被人从高处推了下去，脚不着地，手不着边。她伸出手悬在小男孩的头顶上方，没有碰到。
“别怕。姐姐帮你找。”
她闭上眼睛，把注意力集中在阴阳眼的感知上。愿力从她的意识深处涌出来，像一股温水从胸口流向四肢。她开始扫描周围的灵体气息，一个、两个、三个——很多鬼魂散落在城市的各个角落。她的意识像一张网铺展开来，在那些气息中寻找与这个小男孩相似的频率。
找到了。在附近一个小区里，一栋居民楼的五楼。一个女性的灵体，情绪很浓——焦急、担忧、自责。她的频率跟小男孩的很像，不是巧合，是母子。
小念睁开眼睛，牵起小男孩的手。她的手从他的手里穿过去了，但他感觉到了她的温度。不是手的温度，是存在的温度。
“她在那边。我带你去。”
两个人穿过马路，走进小区，上了五楼。声控灯坏了，楼道很暗。小念的帆布鞋踩在台阶上，小男孩的脚不沾地飘在她身边。他的眼泪不流了，但他还是紧紧握着小念的手，虽然握不住，但他需要那个动作。
五楼左手边那扇门。门关着，小念的手从门板上穿过去，但她的阴阳眼透过门板看到了屋里——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站在客厅中央，穿着睡衣，头发散着，脚上没有穿鞋。她的身体是半透明的，银白色，边缘在客厅的灯光下有些发亮。她的嘴在动，没有声音，但小念从她的口型读出了她在喊什么——“小宇，小宇，你在哪？”
小念低下头看着身边的小男孩。
“你妈妈在里面。”
小男孩推开那扇门。门在他面前不是障碍，他的身体从门板里穿过去了。他跑进去扑向那个女人的怀里。
小念站在门外透过门板看着里面。她看到小男孩抱住女人的腿，把脸埋在她的肚子上。女人的手放在他的头发上，手指在他的发丝间穿过去了，但她还是在摸。
“你去哪了？”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
小男孩把脸从她肚子上抬起来，仰头看着她。他的眼睛还是红的，但嘴角弯了。
“我迷路了。这个姐姐帮我。”
女人顺着小男孩的目光看向门口。她的视线穿过门板，看到了小念。她的表情从焦急变成了感激。
“谢谢你。谢谢你带他回来。”
小念站在门外，手从门板上收回来插进裙子的口袋里。她的手指在口袋里摸到了那片法桐叶，边缘有些脆了。
“不客气。你们可以安心去投胎了。”
女人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儿子，蹲下来抱住他。两个人的身体都是半透明的，抱在一起的时候边缘融合了。银白色的光从他们身上散发出来，越来越亮，越来越暖。那道光照亮了整间屋子，从门缝里透出来落在小念的脸上。
她闭上眼睛。光从她的眼皮上透过来，看到了一片暖黄色。光慢慢暗了，她睁开眼睛，门里面什么都没有了——客厅空荡荡的，灯关着，窗帘拉着，地上有一层薄薄的灰尘。没有人，没有银白色的光，没有哭声，什么都没有。但她知道他们走了。
王乐从楼梯拐角飘了出来。他的灵体在昏暗的楼道里泛着微弱的银光。
“你做得很好。”
小念靠在墙上看着那扇关着的门。她的眼眶有些红，不是要哭，是那种一个人在经历了太多之后眼睛会自动做出的反应。
“我也可以帮助鬼魂了。”
王乐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悬在她的头发上方，指尖离她的发顶大概有一厘米。
“你一直都可以。从你画下第一个光团的那天起，你就在帮助鬼魂。你让他们被看到，被记住，被理解。不比超度他们容易。”
小念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细长，指甲上涂着透明的甲油，这双手画了二十年，画过光团，画过星空，画过花海，画过背靠背的两个人。今天这双手牵着一个迷路的小鬼魂找到了他的妈妈。
“王乐。”
“你第一次独立完成任务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王乐把手从她头发上方收回来插进裤兜里。裤兜里那截短粉笔、那片落叶、那幅画都在。
“腿软。”
小念笑了。她伸出手拉住王乐的手，他的手是凉的，她在手心里变温了。他的体温传到了他的手指上。
“我腿不软。因为我知道你在。”
声控灯突然亮了，不知道是谁在楼下跺了一脚。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有影子一个没有。没影子的那个握住了有影子的那只手，两个身体之间多了一道看不见的线。那根线从值班室牵到这里，从焚烧炉牵到投胎通道，从几十年牵到此刻。
两人走下楼梯，走出小区，走在雨后的马路上。路灯在积水的路面上映出一团一团的倒影，有的黄，有的白。小念踩过一摊积水，倒影碎了，等她的脚抬起来，又聚拢了。
“王乐。”
“以后我遇到迷路的鬼魂，都会带他们回家。”
王乐看着前方的路。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橘黄色的光把路面照得很清楚。
“我知道。”
小念握紧了他的手。他的手在她的手心里已经不凉了，温的。不是她的体温传过去的，是他自己的温度。他什么时候有了自己的体温？她不知道。也许是从她说“以后我遇到迷路的鬼魂，都会带他们回家”的那一刻开始。他在那一刻以一个灵体的身份活了过来，不是实体化，是活了过来。他的血在那一秒钟突然开始流动了，从心脏流向指尖，从指尖流回心脏。一圈一圈的，像他的拇指在老周的搪瓷杯上绕过的那些圈。每一圈都是一次等待，每一次等待都在他的指纹里留下了一道痕迹。
巷口到了。小念松开他的手走进巷子，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手在身后挥了两下。门关上了，灯亮了，窗帘拉上了。
王乐站在巷口看着三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灯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出来，在窗台上画出了一条细细的光线。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久到那盏灯灭了，久到月亮从云层后面出来了。
那只白猫从墙头跳下来蹲在他脚边，用尾巴扫了一下他的小腿，尾巴从他的小腿里穿过去了。他低头看着猫，猫抬起头看着他，绿色的眼睛在路灯下像两颗宝石。
“她今天帮了一个迷路的鬼魂。”他对猫说。猫喵了一声，跳上墙头消失在了夜色里。
他转身走回值班室。搪瓷杯在桌上，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杯里有茶了，是他自己泡的。茶叶是老周留下的铁观音，泡了很多次了，味道淡了，但有回甘。他端着搪瓷杯看着墙上那幅画。深蓝色的星空下浅金色的晨光里两个女孩手牵着手。他从口袋里掏出那片法桐叶，叶片的边缘已经有些脆了，脉络从叶柄向四周辐射。他把叶子夹进了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合上笔记本放在搪瓷杯旁边。
窗外传来一声风铃。很长，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拉了一根很长的丝，丝在风中颤动，发出了一个很低的音。那个音在夜空中回荡了很久才散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