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班室的灯还是那盏老式台灯。灯罩上的绿漆已经剥落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的铁锈色。灯绳上系着的红色中国结褪成了近乎白色,穗子散开了。王乐坐在灯下,面前摊着培训笔记,但他的笔没有动。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墨水在笔尖凝成了一个细小的圆珠。
他抬起头看着小念。她坐在对面,手里捧着老周的搪瓷杯,杯里是热茶。她的嘴唇在杯沿上抿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响。
“你经常接触阴间,我担心你的安全。”
小念把搪瓷杯放下来,杯底磕在桌面上一声闷响。她看着王乐,他的脸在台灯的光里一半亮一半暗。那道疤在亮的那半边变成了一条暗金色的河。
“有你在,我不怕。”
王乐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她。窗外的石榴树在夜风里轻轻晃。月光照在树枝上,把那些新长出来的嫩叶照得发亮。
“我不能24小时保护你。”
小念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他身后。她的帆布鞋踩在水泥地面上没有声音。她伸出手放在他的背上,掌心贴着他的T恤。他的手是凉的,隔着衣服也能感觉到。
“你一直在。我知道。”她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王乐转过身看着她。她的脸在月光里有些白,但她的眼睛很亮。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他的灵体在那一刻实体化了,从半透明变成了有实体的身体。她的手掌贴着他的背,感觉到了他的体温。不是凉的,是温的。
“万一遇到恶鬼……”
小念把手从他背上收回来拉着他走回桌边,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坐下来。她在他对面坐下来重新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茶。茶叶是老周留下的铁观音,泡了很多次了味道淡了,咬在嘴里有一股淡淡的甘甜。
“你教过我分辨善恶。淡色的不怕,深色的小心,黑色的跑。”她放下搪瓷杯从脖子上取下一个东西——一条红绳,系着一块很小的玉,玉是白色的,圆形的,中间有一个很小的孔。她把玉放在桌上推到王乐面前。“而且,我有你给的护身符。”
王乐看着那块玉。玉很小,白色,圆润。红绳系着的地方有点褪色了,是她戴了很多年。他想起很多年前——她十八岁生日那天,他让林妙妙送了这块玉。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是他从阴间一个老玉匠那里求来的。那位老玉匠在排队投胎,被插了很多次队,他帮了老玉匠一把。老玉匠说没什么能谢的,会做玉,给你雕一块。雕了一块平安扣,说戴着能辟邪。
“你还戴着。”他的声音有些轻。
小念把玉重新戴回脖子上,塞进衣领里。玉贴着她的胸口,凉凉的。
“你当年也是从新人过来的。你怕过吗?”
王乐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水渍印子还在,从灯管的位置往四周扩散。他看了很久,久到小念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怕过。”
小念把手伸过桌面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是凉的,她在手心里开始变温了。
“那你现在为什么不怕了?”
王乐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他的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点了一下。不是写字,是确认。
“因为习惯了。”
小念把他的手握紧了,十指相扣。她的手指从他的指缝间穿过,扣住了。
“我也会习惯的。”
窗外开始下雨了。雨滴打在窗玻璃上,顺着往下流。雨水模糊了窗外的路灯,把橘黄色的光晕成一团一团的。那只白猫从墙头跳下来,无声无息地走过院子,走到值班室的窗台下蹲在那里仰着头看着窗户。它的眼睛是绿色的,在雨夜里像两颗发光的宝石。
王乐从窗外收回目光看着小念。她的脸在台灯的光里,眼睛很亮。
“你怕吗?”王乐问。
小念松开他的手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从窗口灌进来带着雨丝的凉意。她趴在窗台上看着院子里的石榴树。雨打在树叶上沙沙响。
“不怕。因为你在。”她的声音从窗口传过来。
王乐走过去站在她身边跟她并排趴在窗台上。两个人看着院子里的石榴树在雨里轻轻晃。雨水从枝头滴下来落在冬青丛的叶子上。那只白猫从窗台下跳上来蜷在他们中间。猫的毛湿了,水珠顺着毛尖往下滴。它抖了抖毛,水珠溅到王乐的手臂上,从他的灵体里穿过去了,落在窗台的水泥面上。
小念伸出手摸了摸猫的背。猫的毛是湿的,她的手指从猫的背上滑过。猫眯着眼睛,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王乐。”
“你当年怕的时候,是怎么过来的?”
王乐看着雨里的石榴树。雨水把花瓣打落了几片,落在冬青丛的叶子上红得很艳。
“老周。他告诉我,‘再来。’”
小念偏过头看着他。从这个角度看他的下巴线条很硬,那道疤在雨夜的灯光里看不太清。
“现在你有我。”
王乐从雨中收回目光看着她。她的头发被雨丝打湿了几缕贴在额头上,他没有伸手帮她拨开。
“我知道。”
雨下大了。雨滴打在窗户的铁框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风铃响了——从小巷的方向,一声接着一声。不是风铃自己在响,是雨滴在敲打铜管。每一滴雨都敲出了一声音符,高高低低的没有旋律,但很好听。小念听着那些音符,嘴角弯了。
“你听。风铃在唱歌。”
王乐听着那声音。雨滴敲打着铜管,铜管在每一个音符里微微颤动。他在那串音符里,听到了很多年前的雨声——老周在值班室里喝茶,搪瓷杯在桌上冒着热气。他在培训室里写板书,粉笔在黑板上吱呀吱呀地响。小柒在废弃小区的楼梯间里写日记,声控灯灭了,她没有跺脚。那些雨声在这个雨夜里重合了,从过去下到现在,从现在下到未来。
小念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他的肩膀是实体的,温的。她的脸贴着他的肩膀,闭上眼睛。睫毛在雨夜里微微颤动。她听着雨声,听着风铃声,听着他的心跳声。咚咚咚,不快不慢。
雨还在下。明天会停。雨停了,太阳会出来。太阳会把路上的积水晒干,会把她的帆布鞋晒干。她穿着那双干了帆布鞋走在灰色的路上,路很平,路面上有无数脚印。她会在那些脚印里找到他的,因为他的脚印最深。他在那条路上等了她很久,等到了。她走在这条路上,不在等谁,他在。
她靠在他的肩膀上,在这片雨声里,听着两个人的心跳。他的心在跳,她的心也在跳。咚咚咚,不快不慢。两个频率在雨声里渐渐重合了,分不清是谁的心跳更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