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使来的时候,王乐正在院子里浇花。那盆绿萝的叶子有些发黄,他浇得很慢,水壶的壶嘴对着根部,水渗进泥土里,泥土的颜色从浅褐变成了深褐。特使从墙壁里穿过来了穿着那件深灰色的袍子,袖口镶着暗红色的边。他站在王乐身后,双手抄在袖子里。
“王乐纪念馆要扩建,增加一个展区——‘小念的画作’。”
王乐手里的水壶顿了一下,水从壶嘴流出来浇在绿萝的叶子上一滴一滴地往下滴。他把水壶放在地上转过身看着特使。
“她又没死,建什么展区?”
特使从袖子里抽出一张图纸展开,图纸上画着纪念馆的二层平面图,东侧新增了一块区域标注着“小念画作展区”。他把图纸举到王乐面前。
“她的画记录了阴间的故事,很有意义。”
小念从值班室里走出来,手里捧着一杯茶,老周的搪瓷杯。她走到王乐身边,看了一眼特使手里的图纸。
“我的画要进纪念馆了?”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惊讶,眼底亮了起来。
王乐靠在石榴树干上双手插在裤兜里。他看着小念那张亮起来的脸。
“你比我先出名。”
小念把搪瓷杯放在石凳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相册翻到一张照片——那幅《守护天使》的照片,画面上是一团暖黄色的光。她把手机举到王乐面前。
“我是沾你的光。”
王乐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团光,暖黄色的,边缘发散着橙色和淡红色。
“你是凭实力。”
特使把图纸收回袖子里,看着王乐和小念。
“展览开幕定在下个月。你们要来。”
特使转身走了,深灰色的袍角在风里轻轻飘动。他穿过院墙消失在灰白色的墙体里。王乐看着那面墙。
小念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茶。茶叶是老周留下的铁观音,泡了很多次了,味道淡了,咬在嘴里有一股淡淡的甘甜。
“下个月,我们一起去。”
王乐从墙上收回目光看着她。
纪念馆的二层新增了一个展区。墙壁刷成了浅灰色,射灯从天花板上打下来,把画照得像在发光。小念的画被放大了,装裱在原木色的画框里,没有玻璃。《守护天使》挂在正中央,深蓝色的星空下浅金色的晨光里,两个女孩手牵着手。旁边挂着她画的那些故事——老奶奶和儿子,投胎通道入口的老人,桥洞里的流浪汉李德福,废弃小区墙上的刻痕。
每一幅画的旁边都有一块铜牌,上面刻着介绍文字。小念站在《守护天使》前面看着铜牌上的字——“小念——阴间故事的记录者。”她的眼眶有些红,伸出手指悬在铜牌的上方,指尖离铜牌大概有一厘米。她看着那几个字,字是刻上去的凹痕里涂了黑色的颜料。
王乐站在她旁边仰头看着那幅画。深蓝色的星空下浅金色的晨光里,两个女孩手牵着手。他看着她手指悬在铜牌上方的姿势,看着她因为那行字而泛红的眼眶。
“以后我的画都会在这里。”
王乐从画上收回目光看着她。她的侧脸在射灯的光里很柔和,那道从眉尾拉到太阳穴的疤在光里变成了一条很细很细的金线,但她不介意那条疤。她看着那幅画,看着那两个手牵手的女孩,嘴角弯了。
“你会成为传说的。”
小念偏过头看着他。从这个角度看他的下巴线条很硬。
“我们是共同的传说。”
两个人站在那幅画前,射灯的光从天花板上打下来落在他们身上。他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她的影子跟他的影子靠在一起。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是温的,他的手是凉的,他回握了。她的体温传到了他的手指上,在指尖停留了一会儿,顺着掌纹流向了手腕,从手腕流向了心脏。
特使从楼梯口走上来,站在展区入口看着他们。
“还有一幅画没挂。”
小念转过身看着特使。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幅画,尺寸不大,装裱在深褐色的画框里。画面上是一个灵体站在投胎通道的入口,他的身体是半透明的,脸上没有五官,但他的轮廓很清晰。他站在那里伸出右手,手掌朝上,像是在等什么人把手放上来。
“这是小念去年的作品。我们把它放在展区最显眼的位置。”
特使把那幅画挂在《守护天使》的旁边。两幅画并排,一幅是小念画的小念,一幅是小念画的王乐。《守护天使》里的两个女孩手牵着手。投胎通道入口的灵体伸着手,掌心朝上。两个画面在墙上相互呼应,像一段没有写完的对话。一只手牵着另一只手,一只手在等另一只手。
小念看着那幅画,眼眶彻底红了。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滴在地板上。她走到画前伸出手,手指悬在那个灵体的掌心上,一厘米。她的手指没有落下去,她看了很久,久到射灯的光在她眼睛里变成了两个很小的光点。
“王乐。”
“你等到了。我的手,放在你的手心里。”
王乐走到她身边,伸出手,悬在她的手下方。他的手在她的手下方,一厘米。他的手心朝上,她的手心朝下,隔着一层薄薄的空气贴在一起。空气是凉的,但她的手温透过他手的皮肤传到了他的掌心里。他感觉到了她的温度,不烫,但很暖。
“等到了。”
两个人站在那幅画前,手隔着一厘米的距离贴在一起。特使站在展区入口看着他们,没有走过去,转身下楼了。深灰色的袍角在楼梯拐角飘了一下,消失了。
纪念馆里只剩下两个人。射灯还亮着,把两幅画照得像在发光。深蓝色的星空下浅金色的晨光里,两个女孩手牵着手。投胎通道的入口,一个灵体伸出手在等。两幅画在墙上看着他们,他们的画在墙上被他们看着。
小念把手放下来,转过身面对着王乐。她的眼泪已经干了,眼眶还是红着但嘴角弯了。
“以后我们的故事,会一直在这里。等我们不在了,还会有人来看。他们会知道,有一个灵体等了很久很久,等到了他等的人。”
王乐看着她,看着她弯着的嘴角,看着她红着的眼眶。
“我们的故事,不是在这里。是在值班室里,是在石榴树下,是在那些饭盒里。一饭盒西红柿炒蛋,一饭盒红烧排骨,一饭盒米饭上撒着的几颗黑芝麻。”
小念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擦了擦眼睛,把纸巾团成一团塞进口袋里,从口袋里掏出那本日记翻开最后一页。小柒写的那行字还在——“下辈子,早点来找到我。”她拿起笔在那行字的下面又写了一行字——“王乐,我们的画挂在纪念馆了。下辈子,我还要画你。”
她合上日记本放进帆布包里,拉上拉链。风铃挂件在拉链上晃了一下,没有响。
两个人走下楼走出纪念馆。灰色的天空下那条灰色的路上有很多灵体在走,他们有的去投胎,有的去办事,有的只是散步。他们走在这条路上,不知道路通向哪里,但他们知道路在那里,路在脚下。他们走着,不急不慢。
小念沿着灰色的路走着,她的帆布鞋踩在路面上没有声音。这条路通向阳间的方向,天边有一道很细很细的橘红色的线,不是太阳,是阳间的路灯在阴间的反射。路的尽头有一个位置,她说不上来在哪个方向,但她的脚知道。
“王乐。”
“以后,每一本书的扉页,我都会写‘献给你’。”
王乐看着前方的路,灰色的路面上有无数脚印。有的深,有的浅,有的新,有的旧。他在那些脚印里找到了他自己的——很深,很旧,但轮廓还在,痕迹在,人也在。
“好。”他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