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念说这句话的时候,两个人正坐在殡仪馆后院那棵石榴树下面的石凳上。石榴花已经谢了大半,地上落了一层暗红色的花瓣,有些已经枯萎了,卷曲着,像一封封被揉皱的信。她手里捧着那本《阴间故事集》,翻开到某一页,上面画着托梦的场景——一个灵体站在熟睡的人床边,手指悬在对方的额头上方。
“我想学托梦术。”
王乐靠在树干上,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半透明的灵体上投下斑斑点点的光影。他看了她一眼,她穿着白T恤和牛仔裙,帆布鞋,马尾扎得很高,像个大学生。但她的眼睛出卖了她,那里面有年轮,一圈一圈的。
“你是活人。托梦术需要消耗愿力。”他的声音不大。
小念把书合上放在石凳上,转过头看着他。阳光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眼睛照成了浅金色。
“我有愿力吗?”
王乐从树干上站直了,走到她面前蹲下来,跟她平视。他的目光穿过她浅金色的瞳孔,看到了更深的地方——那里有一团光,暖黄色的,边缘发散着橙色和淡红色。那团光在她心里亮着,从她拿起画笔的那一刻就亮了。
“你有。你的画就是愿力的体现。每一幅画,都是你把你的意念注入颜料,涂在画布上。那些看画的人,能从你的画里感受到鬼魂的情绪——老奶奶的等待,老爷爷的释然,小男孩的害怕。这不是技巧,这是愿力。”
小念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细长,指甲上涂着透明的甲油。这双手画了二十年,画过光团,画过星空,画过花海,画过背靠背的两个人。她以为那只是画画,原来那是愿力。
“教我。”她抬起头看着王乐。
王乐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石头——黑色的,光滑的,握在手里刚好。他把石头放在她手心里。
小念握紧石头闭上眼睛。石头很凉,不是阴间的凉,是那种埋在河里很多年、被水流冲刷得光滑圆润的凉。她的拇指在石头表面摩挲着,感觉到了纹路——不是刻上去的,是水流在石头上留下的痕迹。她开始想象,想象一个思念母亲的人——她的朋友小雅。小雅的母亲去年走了,肺癌。走的那天小雅在出差,没赶回来。她每次喝酒都会哭,说“妈,我对不起你”。
小念的愿力从心里涌出来,顺着手臂流向手掌,从手掌流向石头。石头在她的手心里开始变温了,不是她的体温传过去的,是愿力在发热。黑色的石头表面出现了一道细微的光纹,浅金色的,像一条很细很细的河流。
王乐看着那道纹。
小念睁开眼睛,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通讯录,找到了小雅的号码。她犹豫了一下,按下了拨出键。响了几声,接了。
“小雅,你晚上有空吗?我想……给你托梦。”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说啥?托梦?”小雅的声音带着困惑和一丝笑意。
“你信我吗?”小念的声音很认真。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信。”
晚上,小念躺在自己床上,没有拉窗帘。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串风铃上,铜管在月光里泛着暗银色的光泽。她把石头握在手心里,闭上眼睛。王乐坐在床边,她的床沿凹下去一块,实体化了。
“放松。不要刻意去想小雅的母亲长什么样。你不需要知道她的脸,你只需要知道她爱小雅。愿力会找到路的。”他的声音很轻,像夜风穿过石榴树叶的沙沙声。
小念深呼吸了几次。她的意识开始扩散,从自己的身体里溢出来,像水从杯子里漫出来,漫过床边,漫过窗户,漫过法桐树的树冠。她看到了很多光点,每一个光点都是一个熟睡的人。他们的梦境像一盏一盏的灯,有的亮,有的暗,有的在闪。她在那些光点中找到了小雅的。
小雅的梦是灰色的,像阴间的天空。她站在一片空地上,四周什么都没有,没有树,没有房子,没有路。她站在那里,低着头,肩膀在抖,在哭。小念的愿力化作一团暖黄色的光,从她的意识里分离出去,飘进了小雅的梦里。那团光落在小雅面前,从光里走出来一个女人。脸是模糊的,身材是模糊的,但那个姿态是小雅母亲的——微微驼背,走路的时候左脚比右脚拖一点。她站在小雅面前,伸出手,手指悬在小雅的脸上方。
“妈,对不起。我没赶回来。”小雅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很重的鼻音。
女人的手指落在小雅的脸上,碰到了她的脸颊。那种触感是真实的——温的,粗糙的,拇指上有一块硬硬的茧。小雅感受到了,那是母亲的手,年轻的时候在缝纫机前磨出来的茧。
“我很好。别哭。”女人的声音很轻,很柔。
小雅扑进她怀里哭了很久。哭着哭着,梦散了,光暗了,女人消失了。
小念睁开眼睛,醒了。枕头湿了一片,她不知道是自己哭了还是愿力消耗太大。她转过头看着王乐,他坐在床边,月光照在他的侧脸上,那道疤在月光里变成了一条银白色的河。
“我成功了?”
王乐伸出手悬在她的额头上方。他的手指离她的皮肤大概有一厘米,感觉到她的体温。
“成功了。”
小念的手机震动了。小雅发来的消息,语音的,声音哑哑的——“小念,我梦到我妈了!她说她很好!谢谢你!”她听了两遍,嘴角弯了。
王乐从床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串风铃。铜管在月光里微微晃动,没有风,但它自己在动。不是因为风,是因为他的愿力在那一刻波动了一下。
小念从床上坐起来,抱着枕头看着他。他的背影在月光里像一幅用铅笔画了很久的素描,线条有些模糊了。
“王乐。”
“我也可以帮人了。”
王乐转过身看着她,她抱着枕头坐在床上,头发散着,睡衣是浅蓝色的。
“你早就可以。从你画下第一个光团的那天起。”
小念把枕头放回床头躺下来拉过被子盖到下巴。
“王乐。晚安。”
“晚安。”
他走出房间,穿过走廊,走下楼梯。帆布鞋踩在台阶上没有声音。他走到巷口,站在法桐树下,月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身上。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掌朝上,掌心里的三条线清晰可见。生命线、事业线、感情线。他看着那条感情线,从虎口的位置斜斜地穿过掌心延伸到手腕。线不深,但很清晰,没有断。
小念的愿力在他的指尖残留着——暖的,柔和的,像她画里的那团光。他握住了拳头,把那一小团温度握在手心里。
值班室的灯还亮着。老周留下的搪瓷杯在桌上,杯口朝上。墙上的画在灯光里有些发暗——深蓝色的星空下浅金色的晨光里,两个女孩手牵着手。他走到画前伸出手指悬在那个灵体的掌心上,一厘米。他的手指落不下去,但他不需要落下。那幅画就是他的手在等她的手的证明。
窗台上那只白猫蜷成一团,尾巴盖住鼻子。它的呼吸很均匀,一起一伏。他伸出手摸了摸猫的背,猫的毛是软的,温的。他的手指从猫的背上滑过,猫动了一下没有醒。
他坐下来翻开那本深蓝色硬抄本翻到新的一页,拿起笔,写了几行字——“小念今天学会了托梦术。她给小雅托了梦,小雅梦到了她妈妈。她哭了,小雅也哭了。但她笑了,我也笑了。”
他合上笔记本,放在搪瓷杯旁边。窗外的路灯还亮着,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不需要睡觉,但他的眼睛闭上了。意识慢慢沉了下去,在黑暗中看到了一团光,暖黄色的,边缘发散着橙色和淡红色。那团光在他的意识深处悬浮着,像一颗心脏在跳动。跟小念的心跳频率一样。咚咚咚,不快不慢。两个心跳在这个夜晚重合了——一个在值班室里,一个在小巷的三楼。隔着法桐树,隔着白墙,隔着那串在月光里微微晃动的风铃。
风铃响了一声。很短,像一个人在梦里翻了个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