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乐，最高委员会有一个新计划——‘阴阳两界融合计划’，需要你参与。”
王乐把搪瓷缸放回桌上，杯底磕在桌面上一声闷响。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在胸前，拇指开始绕圈了。
“又有什么阴谋？”
特使的投影在日光灯下微微闪烁。他的表情还是那样平静，但声音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他在斟酌措辞，想把一件复杂的事情说得简单。
“不是阴谋。是阳间越来越多的人相信阴间存在。你的故事，小念的画，那些流传在网上的传说。阳间对死亡的看法正在改变，他们不再把阴间当成恐惧的对象，而是当成生命的一部分。最高委员会想借此促进阴阳两界的理解。”
王乐的拇指停了。他看着特使投影里那张模糊的脸。那双眼睛在投影里不是深不见底的井，是两个很小的光点，不亮，但稳定。
投影闪了一下。特使点了点头，消失在墙壁里。灰白色的光从墙上褪去，值班室恢复了日光灯惨白的颜色。
小念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拎着帆布包。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刚才特使的话她听到了，从“阴阳两界融合计划”到“促进阴阳两界的理解”。她把帆布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从里面掏出饭盒。
“这是好事啊。”
王乐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她。窗外的石榴树在夜风里轻轻晃，月光照在青色的果实上，那些果子还没熟，硬邦邦的挂在枝头。
“好事也可能被利用。”
小念走到他身后，伸出手放在他的背上，掌心贴着他的T恤。他的手是凉的，隔着衣服也能感觉到。她把脸贴在他的背上，他的背是温的，实体化了。不是刻意的，是身体自己做出的反应。
“那就盯着。盯着那些可能利用它的人，盯着那些可能出现的漏洞。你盯了这么多年，不差这一回。”
王乐转过身看着她。她的脸在月光里有些白，但她的眼睛很亮。他看着她浅金色的瞳孔，那些年轮在这一刻又多了一圈。
“你比我还谨慎。”
小念从口袋里掏出那块平安扣，红绳系着的玉，白色的，圆形的。她把玉握在手心里，玉是温的，她的体温把它捂热了。
“跟你学的。”
王乐看着那块玉，看了很久。他走到值班室中央，面对墙壁。墙上有老周的照片，有小念的画——深蓝色的星空下浅金色的晨光里两个女孩手牵着手，投胎通道的入口一个灵体伸着手掌心朝上。他看着那些画，看着老周的黑白照片。
“特使。我参与。但监督委员会要有否决权。”
投影再次从墙壁里渗出来。特使的脸在那团灰白色的光里浮现，表情跟刚才一样平静，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一个人在听到他预料之中的回答时会出现的自然反应。他预料到了，王乐会答应，但会有条件。
“可以。”
特使的投影消失了。灰白色的光从墙上褪去，值班室恢复了安静。日光灯在头顶嗡嗡响，搪瓷缸在桌上杯口朝上，那盆绿萝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
小念从窗前走回来，在椅子上坐下来，从帆布包里掏出那本日记翻开新的一页，拿起笔写了一行字——“今晚，王乐答应了参与阴阳两界融合计划。他说要有监督权。他总是对的。”
她合上日记本放回帆布包。
王乐站在窗前，看着远方。远方的天际线上有一道很细很细的橘红色的线，不是太阳，是阳间的路灯在阴间的反射。他伸出手，手指朝着那道线的方向。
“小柒，你看到了吗？我会继续走下去。”
小念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是温的，他在手心里开始变温了。
“我陪你。”
王乐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她的手指从他的指缝间穿过扣住了。
“走吧。还有很多事要做。”
两个人走出值班室，走过走廊，走过培训室门口。白板上还写着昨天上课时的那行字——“托梦术的核心是共情”。小念看着那行字，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她把手机放回口袋，跟上王乐的脚步。
院子的铁门半开着，两个人走出去。月光照在他们身上，他的影子很淡，她的影子很浓。两个影子的边缘在月光里交融了，分不清是谁的影子更浓。那只白猫蹲在墙头看着他们，绿色的眼睛在月光下像两颗宝石。喵了一声，声音不大，像是在说“你们要去哪”。
王乐抬起头看着那只猫。
“去该去的地方。”
小念从帆布包里掏出那串铜色的小风铃，系在帆布包的拉链上。风铃在夜风里晃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响。她拨了一下铜管，风铃叮叮当当的响声在夜的安静中传得很远。
“王乐。”
“以后我们的故事，会继续写下去。不管遇到什么，我们一起。”
王乐看着她，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银色的边。她的头发在风里飘着，她的眼睛看着他还亮着。
“好。”
两个人走在灰色的路上，消失在了夜色里。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有影子一个没有，但他们的手是握在一起的。
风吹过，法桐树的叶子哗啦哗啦地响。那盆绿萝在值班室的窗台上，叶子在风里轻轻晃。搪瓷缸在桌上杯口朝上，杯壁上那团模糊的淡粉色在月光里恢复了一点颜色，像当年刚泡好茶时那样盛开着。
老周在照片里笑着。
（第三十五卷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