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阳光还是那么烈。法桐树的叶子被晒得发蔫,垂着头,像一个个没睡醒的人。小念站在宿舍门口,手里攥着那本《中国民间美术图录》,她对小雅说“我去图书馆还书”,小雅正在涂另一只脚的指甲,头都没抬,回了一句“哦”,没有问她为什么昨天刚借的书今天就还。小念走出宿舍楼,脚步没有往图书馆的方向迈,她往北走了。穿过那条种满法桐的马路,经过那排灰白色的围墙,经过那扇半开的铁门。她放慢了脚步,心跳快了。从每分钟七十二次跳到了九十多,不是紧张,是那种你在拆一份不知道是什么的礼物时,手指会微微发抖的那种期待。
殡仪馆门口没有人。铁门还是半开着,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的枝条从墙头伸出来,几朵红花在风里轻轻晃。她站在门口,收起伞,阳光直直地落在她的肩膀上,晒得发烫。她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扇半开的铁门,看着门里那条水泥小路,看着路尽头那栋灰白色的建筑。
二楼的窗户关着,窗帘拉上了,什么都看不到。
她等了很久,久到阳光从她的左肩移到了右肩,久到那棵石榴树的花又落了一朵,久到她的帆布鞋在水泥地面上站出了一小摊汗渍。没有人出来,没有人从铁门里走出来,没有人从二楼的窗户探出头,没有人蹲在墙根下数蚂蚁。只有风,只有石榴花落在地上的细微声响,只有远处马路上偶尔驶过的车辆。
她没有等太久,大约十几分钟。她把伞撑开,转身走了。帆布鞋踩在柏油路面上,脚步比来的时候快,好像有人在身后催她,但身后没有人,只有那扇半开的铁门,只有铁门里那条空荡荡的水泥小路。
晚上,她趴在宿舍的上铺,台灯的光照在日记本上,把纸面照得发白。她拿着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今天又去了。他还是不在。我等了一会儿,没有人出来。我有点失落。”她看着“失落”两个字,觉得这个词太重了,又觉得太轻了。她的失落不是那种天塌下来的失落,是那种你去收一件晾了很久的衣服,发现它还没有干,你把它重新挂回去,再等一天。她不会用更重的词,也不会用更轻的,合上日记本塞回枕头底下。
第三天,她又去了。还是不在。第四天,她又去了。还是不在。她站在铁门外面,这一次她没有等太久,只是站了几分钟,看了看那棵石榴树,看了看二楼的窗户,转身走了。
她在日记里写——“也许他只是路过。也许他已经走了。也许我再也不会见到他了。”她看着那三行字,觉得它们像三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纸面上。她把日记本合上,塞回枕头底下,躺下来,面朝墙壁。墙壁是白色的,上面贴着一张课程表,课程表的边角翘起来,被风吹得啪啪响。她看着那张课程表,想起他说的“前面左转,走十分钟就到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一个人在想起某个人说过的话时,脸会自然做出的反应。不是因为她觉得好笑,是因为她还记得。
她没有再刻意去了。图书馆还是去,但走的是正门,不是那条路。食堂还是去,但走的是一条更近的小路,不经过那扇铁门。上课还是上,但从教室的窗户望出去,能看到殡仪馆的方向。那片灰白色的建筑在法桐树的枝叶间若隐若现,像一幅被树叶遮挡的画。她看不到那扇铁门,看不到那棵石榴树,看不到二楼的窗户。但每次路过那个路口,她都会忍不住看一眼。
不是刻意的,是那种你的眼睛在帮你找一样东西,你的大脑还没有反应过来,你的眼睛已经在那个方向停留了。
现在,三十岁的小念靠在床沿上,日记本摊在她的膝盖上,翻到了第三天的记录。那行字在午后的阳光里有些发淡,墨水的颜色从深蓝变成了灰蓝,像一条快要干涸的河流。“也许他只是路过。”她看着那行字,伸出手指在上面轻轻划过,纸面上有凹痕,她的指尖从那些凹痕上滑过。
“那时候我不知道,你一直在远处看着我。”
王乐靠在床沿上,她的肩膀贴着他的手臂,是实体化了的,温的。他看着窗外那棵石榴树,阳光照在泛红的果皮上,那些青色的果实已经开始变色了。
“是。”
小念偏过头看着他,从这个角度看,他的下巴线条很硬。那道疤在阳光里变成了一条金色的河。
王乐从窗外收回目光看着她,她的脸在午后的阳光里,那几道细纹在光里像地图上的河流。
“你来了四次。第二次等了十三分钟,第三次等了七分钟,第四次等了四分钟。你站在铁门外面,有时候撑着伞,有时候没有。你看着二楼的窗户,窗户关着,窗帘拉着。你知道我在里面,但你不知道我在看你。”
小念的眼眶红了。她把日记本合上抱在怀里,封面上的“我的大学”四个字在光里有些发亮,那些褪色的字迹,磨损的边角。
“你为什么不下来?”
王乐伸出手,悬在她的脸旁边。他的手指从她的颧骨移到她的下巴,那个动作很轻,轻到像一阵风从她脸上拂过。
“因为还没到时候。你还没准备好,我也没准备好。你再来了四次,我再看了你四次。等你不再来了,我就该去找你了。”
小念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滴在日记本的封面上,洇开一小团深色的圆。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流了,又擦了一下。
“你等了我四次。等到了。我等你,不会让你等四次。”
王乐从那行字上收回目光看着她的脸。她的眼眶红着,鼻尖也红着,但她的嘴角弯了。
窗外的阳光从法桐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那片一片的光斑在他们的衣服上慢慢地移动着。那只白猫从墙头跳下来,无声无息地走过院子,走到石榴树下蹲在那里仰着头看着树枝上的果实。
小念从口袋里掏出那本日记翻开新的一页,拿起笔,写下了今天的日期。她在那行日期的下面写了一行字——“今天,我在给王乐讲十八岁那年的故事。讲到我去找了他四次,他都在楼上看着我。我问,你为什么不下来。他说,还没到时候。我问,什么时候才是时候。他说,等你不再来了,我就该去找你了。”
她合上日记本,把它放在搪瓷缸旁边。深蓝色的封皮上,“我的大学”那四个字在阳光里有些发亮。她靠在王乐的肩膀上,闭上眼睛,阳光从她的眼皮上透过来,世界是暖暖的橘红色。
“王乐。”
“如果那时候你下来了,你会说什么?”
王乐低下头看着她靠在他肩膀上的脸。阳光在她的睫毛上投下细小的阴影,那些阴影在她的眼睑上轻轻颤动着。
“你好。我叫王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