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的闭馆音乐响起来的时候，小念从书架上抽出那本《中国民间美术图录》，她没有借，抱着它站在借阅台旁边，余光一直往那个角落的方向飘。王乐合上面前那本书，站起来，椅子在木地板上发出一声轻响。他把书放回书架，没有看她，从阅览室的另一侧走了出去。
小念跟了出去。不是刻意的，是身体自己动的。她把书塞回书架，跟在王乐身后，保持着大概十步的距离。帆布鞋踩在走廊的大理石地面上，她的脚步声很轻，他的脚步声也很轻，两个轻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被墙壁反弹了好几次，叠在一起分不清谁的更响。
他走得慢。不是那种腿脚不便的慢，是那种一个人在散步的慢，不急不慌。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灰黑色的影子在地面上像一幅移动的剪纸。小念踩着他的影子走，踩一下，他的影子往前移一点，再踩一下，再移一点。她觉得自己像个做贼的，心跳很快，从每分钟七十二次跳到了快一百二十次。
法桐树一棵接一棵地从身边掠过，叶子在路灯下绿得发暗。她没有看路，看着他的背影。灰色T恤，深色牛仔裤，黑色帆布鞋。那道从眉尾拉到太阳穴的疤在路灯下看不太清，但轮廓还在。他走路的姿势不紧不慢，双手插在裤兜里，背挺得很直。他从路口拐进了一条更窄的路，小念跟了上去。
她看到了那扇铁门。半开着，门里的路灯昏黄。石榴树的枝条从墙头伸出来，几点暗红色的花影在夜风里轻轻晃。他走进去，没有回头。身影穿过铁门，走过那条水泥小路，走进了那栋灰白色的建筑。门关上了，灯光从二楼的窗户透出来，窗帘没有拉，她在路灯下仰头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一个人影在窗前站了一下，窗帘拉上了。她的心跳从一百二十次跳到了快一百四十次。
她想进去。脚已经迈出去了，帆布鞋的鞋尖碰到了铁门的门槛。她停在那里，整个人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钉在了门前。门里是那条水泥小路，路尽头是那栋灰白色的建筑，二楼那扇窗户的窗帘拉着，什么都看不到。她的手指攥着帆布包的带子，指节发白。
她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转身跑了。帆布鞋踩在柏油路面上，脚步声从重到轻，从近到远。法桐树一棵接一棵地往后退。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在路过一个路口时被路沿石绊了一下，差点摔倒，扶住了路灯的灯柱，停下来弯着腰喘气。路灯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脸很红。
晚上趴在宿舍的上铺，台灯的光照在日记本上。她拿着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墨水在笔尖凝成了一个细小的圆珠。她写了第一行字——“我跟踪他了。”看着这行字，觉得“跟踪”这个词太重了；又觉得太轻了。她的跟踪不是那种鬼鬼祟祟的跟踪，是那种一个人在寻找答案时会不自觉迈出的脚步，不为什么就是想跟着。写第二行字——“他走进了殡仪馆。我站在门口，心跳很快。想进去，又不敢。最后我逃走了。”她看着“逃走”两个字，在下面画了一道横线。合上日记本，塞回枕头底下。
现在，三十岁的小念靠在床沿上，日记本摊在她的膝盖上。那页纸的边角有些卷曲，墨水褪色了。手指从那行字上轻轻划过。“我站在门口，心跳很快。想进去，又不敢。最后我逃走了。”
“你那时候是不是故意让我跟的？”
王乐靠在床沿上，窗外的阳光落在他身上。那道疤在阳光里变成了一条金色的河。“是。”
小念偏过头看着他，从这个角度看他的下巴线条很硬。“为什么？”
王乐从窗外收回目光看着她。她的脸在午后的阳光里，那几道细纹在光里像地图上的河流。“想让你自己发现。发现我住哪里，发现我是谁，发现我不是正常人。”
小念看着他的眼睛，想从那双深褐色的、装着一片海的眼睛里找到当年的自己。那个站在铁门前不敢进去的女孩，她胆小，但她的胆小不是懦弱，是那种在未知面前的本能退缩。她退了三步，后来她迈进去了。
“你放慢了脚步，故意让我跟上。你走进殡仪馆，故意让我看到你进了那栋楼。你拉开窗帘，故意让我看到你的影子。你拉上窗帘，故意让我留在门外。”
王乐看着窗外那棵石榴树，泛红的果实挂在枝头。那天晚上他站在窗前透过窗帘的缝隙看着她。她站在铁门外抬着头，路灯把她照得很亮。她的帆布鞋在门槛前面停了一下，又缩回去了。她转身跑了，跑得很快，马尾在脑后一甩一甩的。他看着她跑远，没有追。“你那时候，为什么不敢进来？”
小念低下头看着日记本上那行字——“最后我逃走了。”
“因为我不确定，我是不是应该进去。你不确定你是不是应该让我进去。”
王乐看着她的手指划过日记本上的那行字，那道笔画凹痕很深，跟这条疤一样深，不会消失。
小念从那行字上收回目光，看着他脸上的疤，那道从眉尾拉到太阳穴的河床。河床里有水了，不是很多，但够了。
“你那天晚上，在窗帘后面，看着我跑远。你在想什么？”
王乐靠在床沿上，闭上眼睛。“我在想，她会回来的。”
窗外的那只白猫从墙头跳下来，无声无息地走过院子，走到石榴树下蹲在那里仰着头看着树枝上泛红的果实。它的眼睛是绿色的，在午后的阳光里像两颗宝石。喵了一声，声音不大。
小念从口袋里掏出那本日记，翻开新的一页，拿起笔，写下了今天的日期。在那行日期的下面写了一行字——“今天，我给王乐讲了跟踪他的故事。他说他是故意的。我说，你是个坏人。他说，也许是。我说，但你是个好人。他说，也许是。”
她合上日记本，放在搪瓷缸旁边。靠在王乐的肩膀上，闭上眼睛。阳光从她的眼皮上透过来，世界是暖暖的橘红色。在她的那扇铁门前，她迈进去了。门里是那条水泥小路，路尽头是那栋灰白色的建筑。她站在那里，昂着头，看到二楼那扇窗户的窗帘拉开了。他没有站在窗前，但他知道他在那里。她在那里，就知道他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