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下午,阳光很好。小念站在殡仪馆门口,铁门还是半开着,石榴树的枝条从墙头伸出来,几朵红花在风里轻轻晃。她没有犹豫。不是因为她不害怕,是因为她害怕太久了。害怕找不到答案,害怕找到了又承受不了,但今天她不想再等了。她推门进去,帆布鞋踩在水泥小路上,脚步声很轻。她的心跳很快,从七十二次跳到了不知道多少次。
那棵石榴树的叶子绿得发亮,树上的青果已经开始泛红了。她走过石榴树,走过那排冬青丛,走上台阶,推开了值班室的门。门没有锁,门轴吱呀一声。王乐坐在桌边,手里捧着搪瓷杯,杯口冒着热气。老周的搪瓷杯,杯壁上的牡丹花在热气的熏蒸下有些发亮。他抬起头看着门口的小念,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边。她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他知道她在看他。
她站在那里,手还放在门把手上,没有松开。因为松开就会抖。
“我有事问你。”她的声音不大。
王乐把搪瓷杯放下来,杯底磕在桌面上一声闷响。“什么事?”
小念把手从门把手上松开,走进值班室,在他对面坐下来。椅子在她的体重下发出一声吱呀。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褐色的、装着一片海的眼睛。海面上没有风,没有浪,很平,平到像一面镜子。她在那面镜子里看到了自己。
“你等的人是不是小柒?”
王乐靠在椅背上,交叠的双手放在膝盖上。他的拇指停了,不再绕圈了。他看着她的脸,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左脸上。她的左脸在光里很亮,右脸在阴影里有些暗。
“是。”
小念的呼吸停了一下。她早就猜到了,从看到那张书签的那一刻,就从看到小柒照片的那一刻,从王乐每一次回避她问题的那一刻。当“是”真正从王乐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像一颗石子丢进了平静的湖面。她以为湖面会起很大的涟漪,但没有,涟漪很小,小到她几乎看不到。因为湖底已经沉淀了太多东西,那些东西把涟漪吸收了。
“她投胎成了我?”
王乐看着她的脸。阳光在她脸上移动着,从她的左脸移到了她的鼻梁。
“是。”
小念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细长,指甲上涂着透明的甲油。这双手画了那么多年,画过光团,画过星空,画过花海,画过背靠背的两个人。她不知道这双手前世是不是也画过这些东西。
她从口袋里掏出日记本,翻开新的一页,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那行字在午后的阳光里,墨水的颜色是深蓝色的。
“那一刻,我心里很复杂。但又好像松了一口气。”
她合上日记本,塞回口袋。抬起头看着王乐,他的脸在阳光里一半亮一半暗。那道疤在亮的那半边变成了一条暗金色的河。
现在,三十岁的小念靠在床沿上,日记本摊在她的膝盖上,翻到了那一页。那行字在午后的阳光里有些发淡,墨水的颜色从深蓝变成了灰蓝,但她看着那行字,“松了一口气”那四个字在光里发着暗沉沉的光。
“我当时怕你说‘是’,又怕你说‘不是’。”
王乐靠在床沿上,看着日记本上那行字。他伸出手,手指悬在那行字的上方,离纸面大概有一厘米。他看到了她写下那行字时的脸,低着头,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她没有抬头,不敢看他。
“我知道。”
小念把日记本翻到新的一页,拿起笔,写下了今天的日期。她在那行日期的下面写了一行字——“今天,我给王乐讲了十八岁那年去殡仪馆找他的故事。我问他,你等的人是不是小柒。他说是。我说我很害怕。他说他知道。”
她靠在王乐的肩膀上,闭上眼睛。阳光从她的眼皮上透过来。
“你那时候,为什么不抱我一下?”小念的声音很轻。
王乐低下头看着她靠在他肩膀上的脸。阳光在她的睫毛上投下细小的阴影。
“因为你还没准备好。”
小念的手从他的指缝间穿过,扣住了。“现在呢?”
王乐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他的手已经不再是凉的了。实体化久了,皮肤表面有了温度。
“准备好了。”
窗外的那只白猫从墙头跳下来,无声无息地走过院子,走到石榴树下,蹲在那里仰着头看着树枝上泛红的果实。它的眼睛是绿色的,在午后的阳光里像两颗宝石。喵了一声,声音不大,像是在说“你们终于准备好了”。
小念笑了。不是嘴角弯一下的那种笑,是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带着气音的、像一台老旧的发动机终于打着火之后发出的那种声音。那个笑声在值班室里回荡了一下,被窗外的风吹散了。她松开他的手,从口袋里掏出那块平安扣,红绳系着的玉,白色的,圆形的。她把玉放在他的掌心里,他的手指合拢了。
“以后,这个给你保管。”
王乐低下头看着掌心里的那块玉。玉是温的,她的体温把它捂热了。
王乐把玉放进口袋里,跟那截短粉笔、那片碎了一角的落叶、那幅起了毛边的画放在一起。“我会好好保管。”
老周的搪瓷缸在桌上杯口朝上,那朵褪色的牡丹花在阳光里恢复了一点颜色。小念从帆布包里掏出饭盒,放在桌上,打开,上层是菜,西红柿炒蛋,红烧排骨,清炒西兰花。下层是米饭,压得很实,上面撒了几颗黑芝麻。她把筷子掰开递给他。
“吃吧。吃完我们继续讲。”
王乐接过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在她碗里。排骨的酱汁滴在米饭上,晕开一小团深褐色的圆。她端起碗吃了起来,吃得不快不慢。咽下去,用纸巾擦了嘴。
窗外的阳光从法桐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那些光斑在他们的衣服上慢慢地移动着。那只白猫蜷在窗台上,尾巴盖住鼻子。
小念靠在王乐的肩膀上,闭上眼睛。阳光从她的眼皮上透过来。她在他的肩膀,在等里等到了。这里。
王乐的手指从她的头发上滑过。动作很轻,那片海的海面上终于有了风。风不大,但浪在涌。浪花拍打着海岸,海岸上有两个人,一高一矮,靠在一起。他们不走了,已经走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