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值班室里很安静。搪瓷杯里的茶已经凉了，茶叶沉在杯底，一片一片的，有的展开了，有的还卷着。王乐没有续热水，小念也没有说话。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桌面的木纹在光里清晰可见，像一条条没有标注名字的河流，不知道流向哪里，但一直在流。
小念打破沉默。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那你能告诉我全部吗？”
王乐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浅棕色的、边缘有一圈深色年轮的眼睛，年轮还很少。十八岁的年轮只有寥寥几圈，每一圈都很浅，像刚在纸上画下的铅笔痕迹，还没有被时间描深。他看了很久，久到阳光从桌面移到了她的手腕上，久到搪瓷杯里的茶彻底凉透了。
“等你毕业。四年后，你二十二岁，是个大人了。”
小念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划过。“四年？太久了。”她不是没有耐心，是那种你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终于看到前方有一丝光亮，你加快了脚步，以为很快就能走到，结果那人告诉你，还要再走四年。四年可以读完一个大学，可以让一棵石榴树结四次果，可以让一个十八岁的女孩变成二十二岁的女人。四年太久了，但比起他等她的那些年，四年又算什么呢。她不知道他等了多少年，后来的后来她才慢慢知道，他等了两辈子。
“四年很快。”
小念看着他，他脸上那道从眉尾拉到太阳穴的疤，那件灰色圆领T恤，他靠在椅背上看她的样子，好像他有无限的时间。
“你保证？”
王乐把搪瓷杯端起来喝了一口。凉茶很苦，他咽下去了。“我保证。”
小念从口袋里掏出日记本，翻开新的一页，拿起笔。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那行字在午后的阳光里，墨水的颜色是深蓝色的。她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用力刻进纸里。“我答应了他。四年。我会好好过，好好长大。”写完这行字，她看着“好好长大”那四个字，觉得有点幼稚，又觉得正好。十八岁本来就是幼稚的年纪，幼稚的人才会相信一个蹲在殡仪馆门口数蚂蚁的人，幼稚的人才会等一个四年后的承诺。她合上日记本塞回帆布包，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王乐。四年后，我再来找你。”
王乐看着她的背影。阳光从门口照进来，她的轮廓被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边。马尾垂在背上，发尾微卷。“好。”她的脚步声从走廊传到院子，从院子传到铁门，风铃响了。
现在，三十岁的小念靠在床沿上，日记本摊在她的膝盖上，翻到了那一页。那行字在午后的阳光里有些发淡，“好好长大”那四个字在光里发着暗沉沉的光。她伸出手，手指在那行字上轻轻划过。
“那四年，我每天都在倒计时。”
王乐靠在床沿上，看着她手指划过的痕迹。
“我知道。你画了一本日历。每一页都画着不同的花。第一天是玫瑰，第三天是百合，第七天是向日葵。最后一天，是一团光。”
小念的眼眶红了，把日记本翻到新的一页，拿起笔，写下了今天的日期。她在那行日期的下面写了一行字——“今天，我给王乐讲了四年之约的故事。我说，那四年我每天都在倒计时。他说，他知道。他一直在看我的日历。”
窗外的阳光从法桐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那只白猫从墙头跳下来，无声无息地走过院子，走到石榴树下蹲在那里仰着头看着树枝上泛红的果实。
小念靠在王乐的肩膀上，闭上眼睛。
“王乐。”
“那四年，你有没有想过提前告诉我？”
王乐低下头看着她靠在他肩膀上的脸。阳光在她的睫毛上投下细小的阴影。
“想过。你大二那年，过生日，你许完愿睁开眼睛，我在窗外看着你。你笑了，我想进去，没有进。你大三那年，生病发烧，你躺在床上说胡话，喊着天使，我想进去，没有进。你大四那年，毕业典礼，你站在台上发言，穿着学士服，阳光很好。你说‘感谢我的守护天使’，我想进去，还是没有进。不是不想，是不能。你还没准备好，我也没准备好。”
小念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他没有躲开，伸出手放在她的头发上。
王乐的手指从她的头发上滑过。“你进来的那一刻。那天下午，你推开值班室的门，阳光从你身后照进来，你的脸在阴影里。你没有说话，站在门口看着我。我端着搪瓷杯，杯里的茶已经凉了。你问我有事问你，我说什么事。你说你等的人是不是小柒，我说是。那一刻，我准备好了。”
小念从他肩膀上抬起头，看着他的脸。那道从眉尾拉到太阳穴的疤在午后的阳光里变成了一条金色的河。她在那条河里看到了十八岁的自己，站在殡仪馆门口不敢进去。二十二岁的自己，穿着学士服站在台上说“感谢我的守护天使”。三十岁的自己，靠在他的肩膀上听着他的心跳。
“四年。我等到了。你等到了。”
王乐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浅棕色的、边缘有一圈深色年轮的眼睛，年轮已经有了很多圈，每一圈都是他们一起走过的路。
“等到了。”
窗外的那只白猫从石榴树下站起来，伸了一个懒腰，前爪往前伸，屁股撅得老高，尾巴竖直了。它走到花盆旁边用爪子拨了一下那盆绿萝的叶子，叶子晃了晃，水珠从叶尖滴下来落在窗台上。
小念从口袋里掏出那块平安扣，红绳系着的玉，白色的，圆形的。她把玉举到眼前对着阳光，阳光透过玉照过来。
“下辈子，你还等我吗？”
王乐把她手里的玉轻轻握住。他的手包裹着她的手，玉在两个人的掌心里被捂热了。
“不等了。下辈子，换你找我。”
小念的笑了，眼泪从眼角滑下来了。她把玉放回口袋里，从帆布包里掏出饭盒，打开，上层是菜，西红柿炒蛋，红烧排骨，清炒西兰花。下层是米饭，压得很实，上面撒了几颗黑芝麻。她把筷子掰开递给他。
“吃吧。吃完我们继续讲。讲到四年后，讲到二十二岁，讲到你来参加我的毕业典礼。”
王乐接过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在她碗里。排骨的酱汁滴在米饭上，晕开一小团深褐色的圆。
“你那天在台上，念到‘感谢我的守护天使’的时候，你在看哪里？”
小念端起碗吃了一口饭，咽下去，用纸巾擦了嘴。
“看窗外。我知道你在那里。”
王乐从口袋里掏出那截短粉笔放在桌上。粉笔很短了，短到几乎握不住了，但他一直带着。阳光照在粉笔上，白色的粉末在光里像细小的金粉。
窗台上的搪瓷缸在阳光里杯口朝上，那朵褪色的牡丹花在光里恢复了一点颜色。小念放下筷子，把搪瓷缸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是老周留下的铁观音，泡了很多次了，味道淡了。
“王乐。”
“这四年，我每天都会写日记。写到你毕业，写到你来找我，写到你把所有的事告诉我。”
王乐把搪瓷缸从她手里接过来，喝了一口。凉茶很苦，他咽下去了。
“好。”
窗外的阳光从法桐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那只白猫蜷在窗台上，尾巴盖住鼻子，呼吸很均匀，一起一伏。四年会过去，日历会翻完，花会开四次，石榴会结四次果。但她不用等四年了，她已经等完了，已经等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