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小念回到宿舍已经很晚了。小雅已经睡了，呼吸均匀，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半张脸。台灯的光晕照在上铺的床板上，把那些过过过的字迹和那个残缺的笑脸照得很清楚。小念坐在桌前，翻开日记本，翻到了新的一页，拿起笔。
笔尖在纸面上停顿了很久，久到墨水在笔尖凝成了一个细小的圆珠。她终于落下笔。沙沙的声响在安静的宿舍里格外清晰，像一个人在雪地里走路，每一步都踩得很轻，怕惊醒沉睡的人。
今天终于问了他。他说等我毕业就告诉我全部。四年。
她看着“四年”两个字，觉得那两个字很小，小到一眼就能看完，又觉得那两个字很大，大到要用四年的时间才能走完。她拿起笔，继续写。
她想起下午在值班室里，他说等了她很久的时候，眼里的那片海在那一刻起了风。不是大风，是很轻很轻的风，轻到几乎感觉不到，但她看到了那片海面上的微波。那微波不是因为他等得太久，是因为她终于来了。
他又说怕我知道了会离开。我不会。因为我知道，他等了我很久。
她看着这行字，觉得“很久”这个词太轻了，轻到装不下他那双眼睛里的重量。他的眼睛像一片海，那片海的深度她不知道，但她知道那片海下面有暗流，有沉船，有被水泡烂的桅杆，有一具穿着白色连衣裙的骸骨，蜷缩在船头，面朝上方，像是在等什么人把她打捞上去。这些话她没有写，不想让日记本承受太重的东西，但她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
她合上日记本。深蓝色的封皮上“我的大学”那四个字在台灯的光里有些发暗。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从窗口灌进来，带着法桐树叶的气味。她对着窗外，声音不大，但那句话传得很远。
王乐，四年后见。
我做到了。
你做到了。
她合上日记本，放在搪瓷缸旁边。靠在王乐的肩膀上，闭上眼睛。窗外的阳光从法桐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那只白猫从墙头跳下来，无声无息地走过院子，走到石榴树下蹲在那里仰着头看着树枝上泛红的果实。喵了一声，声音不大。
王乐。那四年。你有没有怕过？怕我等不了，怕我变心，怕我毕业了不来找你？
小念的眼眶红了，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T恤被她的眼泪洇湿了一小块。伸出手放在她的头发上，手指从她的发顶慢慢移到发梢。
那四年，我每天都在倒计时。画日历，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天，我画了一团光。暖黄色的，边缘发散着橙色和淡红色。就像小时候画的那样，就像你现在画的那样。那团光从我第一次看到你的那天就在那里，从十八岁到三十岁，从三十岁到以后。它一直在，不是在纸上，是在心里。
小念从他肩膀上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道从眉尾拉到太阳穴的疤，那件灰色圆领T恤。她看着他的脸，从额头看到下巴，从下巴看到额头。
以后，不用等了。我来了，就不会走了。
王乐伸出手，悬在她的脸旁边，离她的皮肤大概有一厘米。他的手指从她的颧骨移到她的下巴，在她的下巴那里停了一下。没有碰到，但他不需要碰到。她知道了。他回来了，她回来了。他们回来了。
窗外的阳光从法桐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日记本的封面上。“我的大学”那四个字在光里有些发亮。小念从口袋里掏出那块平安扣，红绳系着的玉，白色的，圆形的。她把玉放在日记本上，深蓝色的封面，白色的玉，红色的绳。
王乐。这四年，你等我的时候，你在做什么？
他靠在床沿上，闭上眼睛。在值班室喝茶，泡老周留下的铁观音。在培训室教新人，写板书，粉笔灰落在讲台上。在院子里浇花，绿萝从一盆变成了好几盆，分了一些给毕业的学员。在屋顶看星星，看那颗最先亮起来的星。你问我在做什么，在等你。不是坐在那里干等，是活着等。活着等，等她来。
小念把那块玉从日记本上拿起来，握在手心里。玉是温的，她的体温把它捂热了。她把玉放回口袋，靠在王乐的肩膀上。窗外的阳光从法桐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
王乐。下辈子，换我等你。你不用等我了，等我就好。
王乐低下头看着她靠在他肩膀上的脸。阳光在她的睫毛上投下细小的阴影，那些阴影在她的眼睑上轻轻颤动着。好。
窗外的那只白猫从石榴树下站起来，伸了一个懒腰，前爪往前伸，屁股撅得老高，尾巴竖直了。它走到花盆旁边，用爪子拨了一下那盆绿萝的叶子，叶子晃了晃，水珠从叶尖滴下来落在窗台上。阳光照在那滴水珠上，水珠在光里像一颗很小的、很亮的星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