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一那年寒假,小念在家待了将近一个月。老家的冬天很冷,窗户上凝着一层白雾,手指在玻璃上划一下,能留下一道清晰的痕迹。她把冻得发红的手指放在嘴边哈了一口气,在雾气上画了一个笑脸。笑脸的弧线歪歪扭扭的,像一个人没睡醒。她看着那个笑脸,想起了殡仪馆门口那个蹲在地上数蚂蚁的人。
妈妈在厨房炖了排骨汤,香味从门缝里飘进来,混着煤气灶的咕嘟声。小念坐在卧室的书桌前,摊开速写本,拿起铅笔。笔尖抵在纸面上,她没有犹豫。先画了那扇半开的铁门,再画了那堵墙,墙根下蹲着一个人。灰色的圆领T恤,深色牛仔裤,黑色帆布鞋。她没有画他的脸,不是画不出,是不敢画。怕画不像,怕画得太像,怕妈妈看到问这是谁。他的头发被风吹得很乱,她没有画他的脸,但画了他蹲着的姿势,两只脚分开,屁股快贴到地面了,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看着地面。
妈妈端着水果推门进来,苹果切成小块,插着牙签。“这是谁?”妈妈的目光落在速写本上。小念把速写本合上,“一个朋友。”妈妈没有多问,把水果盘放在桌上,转身出去了。
卧室安静了,钟表的滴答声很清晰。小念重新翻开速写本,看着那个没有脸的人。从抽屉里拿出一支彩铅,不是黑色的,是金色的,在画纸的空白处写了几个字。字迹很轻,怕被看到,又怕看不到。
“王乐,新年快乐。”
她看着这行字,觉得不够,又加了一句——“我这里下雪了。你那里呢?”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是雪要下还没下的那种灰。风把枯树枝吹得呜呜响,她捧着速写本看了许久,把那一页撕下来。纸的边缘不齐,有毛刺。拿起桌上的打火机,是爸爸抽烟用的,银色的,很旧了。打了几下才打着,火苗蹿起来,舔着画纸的边角。纸的边缘卷曲了,变黑了,烧着了。火苗从纸的一角蔓延到整张,从金色蔓延到灰色,从灰色蔓延到黑色。她的手指捏着画纸的一角,火快烧到她的指尖了,松手了。燃烧的画纸在空中翻着跟头,灰烬从纸面上飘散,像很多细小的黑色的蝴蝶,在半空中飞舞了一会儿,落在地板上。
妈妈在厨房喊了一声,“什么东西烧着了?”小念把打火机放回抽屉,把地上的灰烬拢了拢,“没,烧了一点废纸。”
灰烬在她的掌心里,还是热的。她把灰烬装进一个信封,信封是白色的,没有写字。打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她把信封伸到窗外,灰烬从信封口飘出去,被风吹散了。那些黑色的蝴蝶在灰色的天空里飞得很高,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殡仪馆的值班室里,王乐正坐在桌前喝茶。搪瓷杯里的茶还是热的,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他从杯口的热气里抬起了头。灰烬从窗户的缝隙里飘进来,很细,很小,像灰尘。他伸出手接住了一粒。那一粒灰烬落在他掌心,发了一下光。光很弱,不是金色的,是一种很淡很淡的暖黄色,像冬天天亮前最后一颗星。
灰烬在他掌心化开了,化作一幅画面——那扇半开的铁门,那堵墙,墙根下蹲着一个人。灰色的圆领T恤,深色牛仔裤,黑色帆布鞋。没有脸。画面的右下角有一行字——“王乐,新年快乐。我这里下雪了。你那里呢?”
他的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手指在灰烬上轻轻划过。愿力从他指尖流出,灰烬重新凝聚,拼成了一个笑脸。弧线很短,但很清晰。
现在,三十岁的小念靠在床沿上,手里捧着那个白色信封。信封已经泛黄了,边角磨损。她抽出那张灰烬拼成的笑脸——不是完整的纸了,是很多细小的灰烬颗粒被什么东西粘在一起,形成了一个笑脸的形状。她把它捧在掌心里,很轻。
“那次我真的收到了你的回应。”
王乐靠在床沿上,看着那个笑脸。灰烬颗粒在光里发着暗沉沉的光。“因为你的愿力足够强。”
小念把笑脸放回信封,信封放回帆布包。从口袋里掏出那本日记,翻开新的一页,拿起笔,写下了今天的日期。她在那行日期的下面写了一行字——“今天,我给王乐讲了寒假烧画的故事。我说,我收到了你的回应。他说,因为我的愿力足够强。我问,什么是愿力。他说,就是想见一个人的心。想把心里的话告诉他,不管他在哪里。愿力就是那团火烧掉纸之后还在跳动的火苗。”
她合上日记本,放在搪瓷杯旁边。
窗外的那只白猫从墙头跳下来,无声无息地走过院子,走到石榴树下蹲在那里仰着头看着树枝上泛红的果实。
王乐。那幅画,我没有画你的脸。不是不想画,是怕画不像,怕画得太像,怕忘了你的脸。
王乐伸出手,悬在她的脸旁边。离她的皮肤大概有一厘米。
现在看到了。不用画了。记住就行。
小念把脸贴在他的掌心里。他的掌心是温的,实体化了。她的皮肤贴着他的皮肤,他的温度传到了她的脸上。从那些灰烬里重新凝聚的笑脸,从纸面上那团光,从日记本上那些褪色的字迹,从他的掌心到她的脸颊。脸红了,不是害羞,是暖的。
窗外的阳光从法桐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那只白猫从石榴树下站起来,伸了一个懒腰,前爪往前伸,屁股撅得老高,尾巴竖直了。它走到花盆旁边,用爪子拨了一下那盆绿萝的叶子。叶子晃了晃,水珠从叶尖滴下来落在窗台上。水珠在光里像一颗很小的、很亮的星星。小念从王乐掌心里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道从眉尾拉到太阳穴的疤,那件灰色圆领T恤。新年快乐。这四个字迟到了很多年。他看着她,那片海里终于有了风。风不大,但浪在涌,浪花拍打着海岸。
新年快乐。
窗台上的搪瓷缸在阳光里杯口朝上,那朵褪色的牡丹花在光里恢复了一点颜色。那盆绿萝的叶尖上,水珠还在,阳光照在上面,折射出一道极细的彩虹。彩虹的那一端,连着她的眼角,连着他的指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