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值班室的水泥地面上，把地面照得发白。王乐坐在桌边，搪瓷杯里的茶已经泡了三泡，颜色淡了，味道也淡了，但他没有换茶叶。小念坐在他对面，手里也捧着一只搪瓷杯，是老周留下的另一只，杯壁上的牡丹花已经褪色到几乎看不清了。她低头看着杯里漂浮的茶叶，茶叶一片一片的，有的沉在杯底，有的浮在水面。她看着那些茶叶，看了很久。
“王乐。”她的声音不大。
王乐抬起头看着她。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她的脸在阴影里，但她的眼睛很亮。
“你爱的是小柒，还是我？”
王乐的手停在搪瓷杯上，手指没有再动。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浅棕色的、边缘有一圈深色年轮的眼睛。年轮比去年又多了一圈，不是因为她老了，是因为她又长大了一岁。他看着那双眼睛，那片海起了风。不是大风，是很轻很轻的风，轻到几乎感觉不到，但他感觉到了。
他沉默了。沉默了很久，久到搪瓷杯里的茶彻底凉了，久到窗外的阳光从她的脸上移到了她的肩膀上。他看着她，没有移开目光。他看着她眼睛里的那些年轮，每一圈都是一个答案。
小念看着他，他的沉默像一堵墙，但那堵墙上有一扇窗。她透过那扇窗看到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那片海，海面上有风。风在吹，浪在涌。浪花拍打着海岸，海岸上有一个人站在那里。那个人不是小柒，是她。
“现在还不是回答的时候。”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一种被压抑了很久之后才会有的沙哑。
小念把手里的搪瓷杯放在桌上，杯底磕在桌面上一声闷响。她看着他，没有移开目光。她看了他很久，久到窗外的阳光从她的肩膀移到了她的膝盖。
“那什么时候是？”
王乐看着她眼睛里的那些年轮，每一圈都是她走过的路。十八岁，十九岁。还有二十二岁，二十五岁，三十岁。他还没有看到那些年轮，但她会走的。他会在那些年轮里，看着她走。
“等你毕业。”
小念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划过，桌面上的木纹。
“又是四年后？”她的声音不是质问，是那种一个人在确认一个她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时的语气。他点了点头。
小念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桌面上的手。手指细长，指甲上涂着透明的甲油。这双手画过很多画，画过他蹲在殡仪馆门口数蚂蚁的样子，画过他坐在图书馆角落看书的样子，画过他站在值班室窗前喝茶的样子。她没有画过他的脸，不是画不出，是不敢画。她怕画不像，怕画得太像，怕画完之后发现自己不知道他爱的是谁。她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脸在阳光里一半亮一半暗，那道疤在亮的那半边变成了一条暗金色的河。
晚上，宿舍的灯已经熄了。小念趴在上铺，台灯的光照在日记本上，她把被子蒙过头顶，手机的光照亮了她的脸。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她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用力刻进纸里。
“今天又问了他。他还是没有回答。但我知道，他是爱我的。不是因为小柒。因为他的眼神。”
她看着“眼神”那两个字，那两个字太小了，小到装不下他眼里的那片海。那片海有多深，她不知道，但她知道那片海里有她的倒影。没有别人，只有她。
现在，三十岁的小念靠在床沿上，日记本摊在她的膝盖上，翻到了那一页。那行字在午后的阳光里有些发淡。“他的眼神告诉我，他是在乎我的。不是因为小柒。”她伸出手，手指在那行字上轻轻划过。
“后来你终于回答了。”
王乐靠在床沿上，看着日记本上那行字。他看着十九岁的小念写下的那个发现——她发现了，从那时候就发现了。他一直没有回答，但她早就知道了。
“我说的是真心话。”
小念把日记本翻到新的一页，拿起笔，写下了今天的日期。她在那行日期的下面写了一行字——“今天，我给王乐讲了第二次问他的故事。我问他，你爱的是小柒还是我。他没有回答，但他的眼神告诉了我答案。后来他终于回答了，他说的是真心话。我知道。从十九岁那年，我就知道了。”
合上日记本，放在搪瓷杯旁边。
王乐。你那时候为什么不回答？怕我太小，听不懂？怕我听到答案会害怕？还是怕你自己说出来，就收不回去了？
王乐看着窗外那棵石榴树。阳光照在嫩绿色的叶子上，把叶子照得发亮。
“怕你知道了，会等。我不想让你等。等一个人，太久了。我已经等过了，知道等是什么滋味。不想让你尝。但你还是在等。从十八岁等到二十二岁，从二十二岁等到三十岁。你等了那么久，没有问过我还需要等多久。你只是等。”
小念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他的T恤被她的眼泪洇湿了一小块，他没有躲开，伸出手放在她的头发上。手指从她的发顶慢慢移到发梢。
“你等到了。”
窗外的那只白猫从墙头跳下来，无声无息地走过院子，走到石榴树下蹲在那里仰着头看着树枝上那些嫩绿色的叶子。阳光照在它的毛上，白色的毛在光里变成了金色。
小念从王乐的肩膀上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道从眉尾拉到太阳穴的疤，那件灰色圆领T恤。她看着他的脸，从额头看到下巴，从下巴看到额头。
你现在可以回答了。
王乐看着她眼睛里的那些年轮。年轮密了，每一圈都是他们一起走过的路。十八岁，十九岁，二十二岁，二十五岁，三十岁。
“你。是你。从第一眼开始，就是你。你站在殡仪馆门口，穿着白T恤和牛仔短裤，帆布鞋，马尾扎得很高。你问我城北大学怎么走。我指了路。你说了谢谢，转身走了。我看着你的背影，心里说了一句话——不是‘她像小柒’，是‘她来了’。”
她伸出手，手指悬在他的脸旁边。离他的皮肤大概有一厘米。指尖落在他的脸颊上，碰到了。碰到了那道疤。
他的皮肤是温的，她的指尖也是温的。
她知道了。从那时候就知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