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阳光很烈，小念穿着学士服站在图书馆前的台阶上，流苏从帽檐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她刚拍完毕业照，同学们在身后笑闹着把帽子抛向天空，那些黑色的方帽在半空中像一群飞起来的鸟。她没有抛，把帽子抱在怀里，走下台阶，走过操场，走过那条种满法桐的路。帆布鞋踩在落叶上，不是落叶，是阳光透过树叶投在地上的光斑，踩上去没有声音。
她没有回宿舍，拖着学士服的袍角走进了殡仪馆的铁门。院子里的石榴树开满了红花，那些花开得正盛，红得很艳。冬青丛绿得发亮，像刚刷过一层清漆。王乐站在值班室门口，穿着那件灰色的圆领T恤，深色牛仔裤，黑色帆布鞋。看着小念从铁门走进来，学士服的袍角拖在地上，沾了几片落叶，她走到他面前，停下来，仰头看着他。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她的脸在阴影里，但她的眼睛很亮。二十二岁的眼睛，比十八岁时多了几圈年轮，那些年轮里装着她走过的四年。
“我毕业了。”
王乐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转身走进值班室，打开墙角那个老旧的木箱。箱子是老周留下的，漆面斑驳，边角磨损，锁已经锈了，但还能打开。他从箱子里取出一个布包，深蓝色的布，边角洗得发白。他把布包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本日记，深蓝色封皮，跟小念的那本很像，但更旧，边角磨损得更厉害，封面上有一道很深的折痕。一块玉，白色的，圆形的，红绳系着。跟小念脖子上那块一模一样，不是一模一样，是同一块。玉的背面刻着两个字——“小柒”。
“这是你前世的日记。现在还给你。”
小念看着那本日记，看着那块玉，她的手指悬在封面上方。那本日记在桌上安安安静地待着。她拿起日记本，翻开了第一页。纸张泛黄，边角有些脆了。第一行字写着——“今天遇到一个傻子，他叫王乐。他居然不怕我。”字迹娟秀，笔画很细，墨水褪色了，从黑色变成了灰蓝色。
王乐靠在桌沿上，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小念低头读日记的样子。学士帽的流苏垂在她的脸侧，被风吹得直往她鼻尖上扫。“你前世叫小柒。你是一个鬼魂，在废弃小区等了我五年。我帮你讨回了公道。我们相爱了。但你投胎了，变成了你。”
小念从日记本上抬起头。她的眼眶红了，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滴在日记本的纸页上，洇开一小团深色的圆。她用学士袍的袖子擦了一下，又流了。
“那现在呢？”
王乐伸出手，悬在她的脸旁边，离她的皮肤大概有一厘米。他的手指从她的颧骨移到她的下巴，在她下巴那里停了一下。
“我爱的是你。不是小柒的影子，不是前世的执念。是你，小念。这四年，我看着你长大。看着你从不敢进来的女孩，变成推门就进的女孩。看着你从问路的女孩，变成问‘你爱的是谁’的女孩。你不需要问，我告诉你。是你。”
小念把日记本放在桌上，扑进他怀里抱住了他。学士帽从她头上滑落，掉在地上，流苏散开了。她的脸贴着他的胸口，他听到了心跳。实体化了，不是刻意的，是身体自己做出的反应。她的眼泪浸湿了他的T恤，他伸出手放在她的背上，她的背在微微颤抖着，手掌从她的肩胛骨移到她的腰，停在那里。“我等了四年，终于等到了。”声音从他胸口的位置传上来，闷闷的。
他低下头，下巴抵着她的头顶，她的头发很软，阳光照在上面，把那些散着的发丝照成了淡金色。“我等了更久。”
现在，三十岁的小念靠在床沿上，怀里抱着那本深蓝色封皮的日记。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封面上那道很深的折痕上。那本日记她在值班室里读过很多遍，每一遍都会哭，读完小柒写的第一行字——“今天遇到一个傻子，他叫王乐。他居然不怕我。”她每次都笑，笑着笑着就哭了。
那本日记，我还留着。
王乐靠在床沿上，看着那本日记。那是小柒写的，也是小念的。
你那天，为什么选在毕业典礼？不等我回宿舍换掉学士服，不等我洗掉脸上的妆。
王乐看着窗外那棵石榴树，红花正盛，花瓣在风里轻轻晃。因为穿着学士服的你，最好看。你从图书馆前的台阶上走下来，阳光照在你身上。学士袍的袍角拖在地上，你走到我面前，仰头看着我。你说，我毕业了。那是我等了一百多年的画面。
小念把日记本翻到第一页，看着那行字。“今天遇到一个傻子，他叫王乐。他居然不怕我。”她看着那行字，笑了，眼泪从眼角滑下来。小柒，谢谢你等他。以后，换我来了。
她把日记本合上，放在搪瓷缸旁边。靠在王乐的肩膀上，闭上眼睛。阳光从她的眼皮上透过来，世界是暖暖的橘红色。
小念。你拿到日记的时候，手在抖。你在怕什么？怕翻开之后发现，自己真的是替身？怕他爱的不是你，是小柒的影子？怕这四年的等待，只是一场错付？
她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那棵石榴树。红花在风里轻轻晃，花瓣从枝头飘落，落在冬青丛的叶子上。怕翻开之后发现，他等的人不是我。是另一个我。那个穿白色连衣裙、会写娟秀字迹、会在墙上刻痕等五年的我。他等了我那么久，等到的却是另一个我。不公平。对他不公平。对她也一样。
王乐伸出手，悬在她的头发上方。离她的发顶大概有一厘米。你翻开了。看到小柒写的第一行字——“今天遇到一个傻子，他叫王乐。他居然不怕我。”你笑了。你说，我也是。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蹲在殡仪馆门口数蚂蚁。数到七十一，站起来，转过身，看了我一眼。不怕你。从第一眼就不怕你。
小念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他的T恤被她的眼泪洇湿了，伸出手放在她的头发上。
从第一眼到现在，从十八岁到三十岁。不怕，以后也不会怕。因为你是我心里的那团光。从出生就在，一直亮着。
窗台上，搪瓷缸在阳光里杯口朝上，那朵褪色的牡丹花在光里恢复了一点颜色。那盆绿萝的叶尖上，水珠在光里像一颗很小的、很亮的星星。折射出一道极细的彩虹，连着她的眼角，连着他的指尖，连着那本深蓝色封皮上褪色的字迹——“今天遇到一个傻子，他叫王乐。他居然不怕我。”
不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