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念合上了日记本。深蓝色的封皮上，“我的大学”那四个字在午后的阳光里有些发暗，那些褪色的字迹，磨损的边角，四年的重量都压在这本不厚的本子里。她把它放在搪瓷缸旁边，老周的搪瓷缸，杯口朝上，那朵褪色的牡丹花在光里恢复了一点颜色。她转过头看着王乐，他靠在床沿上，阳光落在他的脸上，那道疤在光里变成了一条金色的河。他也在看她。
“谢谢你，在殡仪馆门口等我。”
王乐伸出手，悬在她的脸旁边。“谢谢你，迷路走到那里。”
小念笑了，不是嘴角弯一下的那种笑，是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带着气音的、像一台老旧的发动机终于打着火之后发出的那种声音。那个笑声在值班室里回荡了一下，被窗外的风吹散了。
“如果那天我没有迷路，我们会不会错过？”她的声音很轻。
王乐看着窗外那棵石榴树，阳光照在泛红的果皮上。法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那些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不会。我会去找你。不是如果，是一定。你迷路走到殡仪馆门口，不是偶然。是那团光在引路。它从你出生那天就亮着，亮了很多年，终于照到了我。我顺着那道光，找到了你。”
小念的眼眶红了。她把那本日记从搪瓷缸旁边拿起来，抱在怀里。封面上的“我的大学”那四个字贴着她的胸口，隔着衣服，能感觉到封面的温度。
“你总是这么自信。”
王乐伸出手，从她怀里拿起那本日记，翻开第一页。那行字在午后的阳光里有些发淡——“今天天气很热。我迷路了。”他看着她写在十八岁那天的第一行字，字迹稚嫩，笔画圆润。“因为我知道，你一定会来。不是自信，是相信。相信我等的人，会来。”
小念从他手里拿回日记本，放在桌上。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风灌进来，吹得她的头发飘起来。她趴在窗台上看着远方，远方是城北大学的方向。那几栋楼的窗户在阳光里反着光，操场边的法桐树比四年前更高了。图书馆的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叶子绿得发亮。
“四年，改变了很多。”她的声音从窗口传过来。
王乐从床沿上站起来，走到她身边，跟她并排趴在窗台上。石榴树的枝条伸过来，几朵红花在他们眼前轻轻晃。
“也改变了我。”
小念偏过头看着他，从这个角度看他的下巴线条很硬，那道疤在阳光里变成了一条很细很细的金线。
“哪里变了？”
他想了想，看着远处城北大学的校园，学生们三三两两走在林荫道上。开学了，又有一批新生走进了校门。“从等一个人，变成陪一个人。等是站在原地，陪是跟着走。你走，我也走。你停，我也停。你去哪，我就去哪。”
小念把脸贴在窗台上，水泥台面被太阳晒得很暖，她的皮肤贴着粗糙的水泥表面。闭上眼睛，阳光从她的眼皮上透过来，世界是暖暖的橘红色。
“以后，我们不会再分开了。”
王乐也把脸贴在窗台上，两个人并排趴着，脸贴着水泥台面。他的脸离她的脸很近，近到能感觉到她的呼吸扫过他的皮肤。“不会。”
窗外的那只白猫从墙头跳下来，无声无息地走过院子，走到石榴树下蹲在那里仰着头看着树枝上泛红的果实。果子快熟了，皮从淡红变成了深红。它等了一个夏天，终于快等到了。小念从窗台上抬起头，看着那只猫。它看了一眼窗户，绿色的眼睛在阳光里像两颗宝石，喵了一声，声音不大，像是在说“你们还在”。
夕阳西下，阳光从橘红色变成了暗红色，把整个院子染成了一片暖色调。石榴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枝条的影子像一幅用黑笔勾勒的速写。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他实体化了，影子很浓，她的影子也很浓。两个浓的影子靠在一起，高的那个肩膀很宽，矮的那个头发很长。风吹过，石榴树的枝条轻轻晃，风铃响了——从小巷的方向，一声接着一声，不是被风吹的，是风铃自己在响。
“下一个四年，下下个四年，我都会在。”
王乐看着地上两个人的影子。那些影子在夕阳里被拉得很长，向远方延伸。他看着那些影子的尽头——尽头处，有一扇门，门半开着。门里是一条水泥小路，路尽头是一栋灰白色的建筑。那是殡仪馆的门口，那是他们第一次相遇的地方。十八岁的小念站在那里，迷路了。二十二岁的他站在那里，等到了。
“我也会在。不是等，是陪。”
小念从窗前转过身，正对着他。夕阳从她身后照过来，她的轮廓被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边。她的脸在阴影里，但她的眼睛很亮。她看着他，他看着她。两个人看着，看了很久，久到夕阳从暗红色变成了灰蓝色，久到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她还是看着他，他还是看着她。他看着她的眼睛里的那片海，海面上没有风，没有浪，很平。平到像一面镜子，镜子里倒映着他。
风吹过，风铃叮当作响。从小巷的方向传来，从她窗边的方向传来，从他们相遇的那天传来。响了十八年，还在响。它听着。
小念把日记本从桌上拿起来，抱在怀里。
“王乐。谢谢你等了我那么久。”
王乐伸出手，悬在她的脸旁边。离她的皮肤大概有一厘米。
“不用谢。你在就好。”
小念笑了。
窗台上，搪瓷缸在暮色里杯口朝上。老周的黑白照片在墙上，他还在笑着。那盆绿萝的叶子上，水珠在最后一缕夕光里像一颗颗很小的、快要熄灭的星星。折射出一道极细的彩虹，连着她的眼角，连着他的指尖，连着那本泛黄的日记本上最初的那行字——“今天天气很热。我迷路了。”
她没有迷路。她只是找到了该去的地方。
（第三十六卷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