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操场,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主席台上方拉着一条红色横幅,上面写着“城北大学2022届毕业典礼”几个字,风把横幅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反反复复的,像一个人在反复确认着什么。台下的草坪上坐满了穿着学士服的学生,黑压压的一片,学位帽的流苏在风里晃来晃去,远远看过去,像一大片垂着穗子的麦田,到了收获的季节。
小念坐在人群中间,学士袍的袍角铺在草地上,被露水洇湿了一小块,她没有在意。学位帽的帽檐压得有些低,遮住了她大半个额头,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着,没有节奏,只是单纯地在动。
校长在台上讲话,声音透过音响传遍整个操场,嗡嗡的。他在说要感谢母校,感谢老师,感谢父母,感谢这四年的青春。他的嘴唇在动,小念的耳朵在听,但那些话从左耳进右耳出,一个字都没有留在脑子里。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座位上,坐在这里,被那些穿着同样黑色学士袍的人包围着,阳光很烈,汗水从额角滑下来,她没有擦。
她摸了摸口袋。学士袍的口袋很浅,里面放着一张折叠得很小的纸条。纸条是浅黄色的,边角已经磨损了,折痕处快要断了。她的手指从那张纸条上摸过去,感觉到了纸面上那道浅浅的凹痕——“别找了,我不在。”那是大一时王乐放在她食堂餐盘旁边的。四年了,她还带着,不是刻意留的,是从未想过要扔。
四年了。今天,我要去找他。
典礼结束了。同学们像决堤的水一样涌向操场各处,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拥抱,有人在自拍。小雅从人群里挤过来,一把抱住她。小雅也穿着学士服,她的帽子已经歪了,流苏缠在耳朵上,她也懒得弄。
“毕业了!你毕业后去哪?回老家还是留在这里?”小雅的音量很大。
小念松开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本薄薄的毕业证书,又看了看那个方向。“去一个地方。”
小雅歪着头看着她,她脸上的表情让小雅想起来大一的那个秋天。她也是这种表情,魂不守舍的,说在殡仪馆门口遇到一个人。四年了,那个表情还在,没有变淡,反而更浓了。
小雅没有追问,拍了拍她的肩膀,笑着说:“去吧。别让人等太久。”
小念笑了。她们又抱了一下,她在小雅耳边说了一句“谢谢你”,小雅没有问她谢什么,只是拍了拍她的背。
操场上的人群渐渐散了,草坪上留下了许多被踩扁的纸杯和散落的节目单。小念走回宿舍,室友们都已经在收拾行李了,箱子的轮子在地板上咕噜咕噜响,衣架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她在床边坐下来,脱下学士袍,叠好。袍子的布料很薄,叠起来只有薄薄的一层。她把毕业证书放在桌上,目光落在那张纸上停了一下,走到衣柜前,从里面取出那条白裙子。
四年前,她在照片里看到小柒穿着一件白裙子。她不记得那件白裙子的款式了,四年前的惊鸿一瞥,只在记忆里留下了一团模糊的白。她挑的这件很简单,没有蕾丝,没有花边,只是普普通通的一件白色连衣裙。她换上,站在镜子前。裙子刚好到膝盖,领口不大不小,腰身收得刚刚好。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二十二岁,头发披着,发尾微卷。没有扎马尾,因为今天不是去上课,是去赴约。她从抽屉里拿出那根浅蓝色的发绳,系在手腕上,深吸了一口气。
四年了。从十八岁到二十二岁,从大一到大四,她在这条路上走了无数遍。春天法桐树发芽的时候走过,夏天叶子最绿的时候走过,秋天满地金黄的时候走过,冬天枝丫光秃的时候也走过。这条路闭上眼睛都能走——从校门口往北,经过两个路口,左转,再走一段。路边的法桐更高了,枝叶更密了,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片一片的亮斑。她没有撑伞,阳光落在她的白裙子上,把裙子照得像在发光。
她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王乐抬起头看着门口的她。白裙子,披着头发,赤脚穿着帆布鞋,手腕上系着一根浅蓝色的发绳。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她的轮廓被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边。他的目光从她手腕上的发绳移到她脸上的那道从眉尾拉到太阳穴的疤,他看着她嘴角的笑。
“你来了。”
小念迈过门槛,走进值班室,在他对面坐下来。桌子上的搪瓷杯还是老周留下的那两只,杯壁上的牡丹花已经褪色到几乎看不清了。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折叠得很小的纸条,展开,放在桌上。“别找了,我不在。”
他看着那行褪色的字,放下搪瓷杯。“你找到了。”
小念把纸条推到他面前。
“四年前,你告诉我‘别找了,我不在’。四年后,我来告诉你——我找到了,你就在这。一直都在。”
王乐看着她的眼睛。二十二岁的眼睛,浅棕色的,边缘有一圈深色年轮。那些年轮比四年前多了好几圈,每一圈都是她在这条路上留下的脚印。
“毕业了?”
小念从帆布包里掏出那本深蓝色封皮的毕业证书,放在桌上。
“毕业了。四年到了。你该告诉我了。”
他把搪瓷杯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好。”
窗外那只白猫从墙头跳下来,无声无息地走过院子,走到石榴树下蹲在那里仰着头看着树枝上的青果。果子还没有熟透,还要再等几天,但它不着急。它知道它会等到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