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已经沉到了院墙的那一边，只留下一片橘红色的余光，像被谁用大号的刷子在天边横着抹了一笔。殡仪馆门口的石阶上还留着白天的温度，坐上去暖暖的。王乐没有坐，他站在那里，逆着光，白衬衫的轮廓被夕阳勾勒出一道金色的边。小念站在他面前，两个人之间隔了一级台阶，她的视线刚好平齐他领口敞开的锁骨。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她的影子投在他身上，把他白衬衫的前襟染成了一片淡灰色。
“四年了。你好像没变。”她看着他的脸，那道从眉尾拉到太阳穴的疤，那件干净的白衬衫。他的头发还是那样，被风吹得有些乱，他没有理。他的站姿还是那样，双手插在裤兜里，背挺得很直。他没有变，又好像变了。她说不清哪里变了。
王乐低下头看着她。她的白裙子在夕光里变成了淡粉色，手腕上那根浅蓝色的发绳，脖子上那块平安扣。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眼睛上，那双浅棕色的、边缘有一圈深色年轮的眼睛——年轮多了好几圈。
“你变了。长大了。”
小念的手指在裙摆上轻轻捏了一下。长大这个词，她从十八岁听到二十二岁。妈妈说过，老师说过，连小雅都说过。但从他嘴里说出来，不一样。他的“长大了”不是“你不再是小孩了”，是“你准备好了”。
“哪里变了？”
王乐看着她眼睛里的那些年轮，从十八岁到二十二岁。每一圈都是她走过的路——图书馆角落的惊鸿一瞥，食堂纸条上那行灰蓝色的字，寒假烧掉的那幅画，开学重逢时拖着行李箱走进院子的背影。那些路他都在。
“眼神。四年前你眼睛里是好奇，现在是坚定。”
小念低下了头，看着自己帆布鞋的鞋尖。鞋头上沾了一片法桐的落叶，很小，金黄色的。她用另一只脚的鞋尖把落叶拨掉了。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四年前她第一次在殡仪馆门口看到这双眼睛，很深，很亮，像装着一片海。那片海很平静，但她总觉得海面下有暗流，有沉船，有被水泡烂的桅杆，有一具穿白色连衣裙的骸骨。今天再看，那片海还是那片海，但海面上的光变了。以前是冷色调的，灰蓝色的，像冬天早晨的湖面。现在是暖色调的，橘红色的，像被夕阳晒了一整天的海面。
“你也变了。你的眼睛……没那么悲伤了。”
王乐从裤兜里抽出手，悬在她的脸旁边。离她的皮肤大概有一厘米。那层薄薄的空气隔着他的掌心，他的温度隔着那层空气传了过去。
“因为你来了。”
王乐收回了手，重新插进裤兜里。他转身走进铁门，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进来吧。我们坐下聊。”
小念跟着他走进院子。石榴树上的红花在暮色里变成了暗红色，花瓣的边缘还残留着最后一缕光。冬青丛绿得发暗，像一道沉默的围墙。水泥小路上铺着薄薄一层石榴花瓣，踩上去没有声音。
值班室的门敞开着，王乐走进去，把灯打开了。日光灯闪了两下才亮，惨白的光把值班室照得像一间手术室。小念跟在后面，站在门口。她看到了墙上挂着的那幅画。
星空，深蓝色的底，星星很密。星空下两个人背靠背坐着，一高一矮，高的肩膀很宽，矮的头发很长。画框是原木色的，没有玻璃。她认得那幅画，是她画的。大二那年，她画了这幅画，送给王乐。他说他会挂在值班室。她以为他只是说说，他挂上了，挂了三年。画纸有些泛黄了，边角微微卷曲，但画里的人还在，背靠着背，仰头看着同一片星空。
她的眼眶红了。
王乐走到桌边，提起暖水瓶，往搪瓷杯里倒了水。茶叶是老周留下的铁观音，泡了很多次了，味道淡了，但他喝习惯了。他把搪瓷杯推到她面前。
“坐。”
小念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双手捧起搪瓷杯。杯壁很烫，她的掌心接住了温度。她喝了一口，茶不烫了，刚好。味道很淡，但有一丝回甘。
“这画，你挂了三年。”
小念低下头看着搪瓷杯里飘浮的茶叶。茶叶一片一片的，有的沉在杯底，有的浮在水面。她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一个人在确认了一件很重要的事之后，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地时，脸会自然做出的表情。她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大口，茶已经凉了。她把杯子放下，抬起头看着王乐。他的脸在日光灯下有些白，那道疤在惨白的光里不是金色的，是肉色的。但她觉得它应该是金色的，在她心里，它一直是。
“你穿白衬衫，很好看。”
王乐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白衬衫，目光在领口停留了一下。这是他特意为今天准备的，不是为毕业典礼，不是为任何仪式，是为她。
“以后，只穿给你看。”
小念的脸又红了。她把脸埋进搪瓷杯的热气里，不想让他看到。陈旧的日光灯在头顶嗡嗡响，窗外围墙的那边，最后一缕暮色沉淀成了灰蓝色。橘色的路灯亮起来，把法桐树的影子投在地面上，那些影子随着风轻轻晃。她低着头看着杯子里的茶叶，他看着她低着的头、红着的耳朵尖，眼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他伸出手把搪瓷杯从她手里轻轻移开。她抬起头，他看着她红透了的耳朵，开口时声线有不易察觉的柔和，像深水下的暗流终于浮上了水面，变成了细碎的浪花。四年前你问我，你爱的是小柒还是我。今天，我回答你。他看着她的眼睛，那片海上的夕阳洒满，每一道波光都在说——是你，从第一眼开始就是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