搪瓷缸是老周留下的，用了二十多年，杯壁上的牡丹花早就褪色了，只剩一团模糊的淡粉色。杯口有一道细小的裂纹，从杯沿往下延伸了几厘米，像一条干涸的河。王乐提起暖水瓶往杯里倒了水，茶叶是老周留下的铁观音，泡了很多次了，味道淡了，但他喝习惯了。他把搪瓷缸推到她面前，杯口朝她的方向偏了偏。
小念双手捧起来，搪瓷缸在她手心里并不重，却很沉。“这缸子好旧。”她的拇指从杯壁上那道裂纹上轻轻划过，指尖感觉到了搪瓷表面细微的起伏。
“我师父留下的。”
小念看着杯壁上那朵褪色的牡丹花，她没见过老周，但她见过这朵花。在画里，在梦里，在这四年里每一次端起这只搪瓷缸的瞬间。她放下搪瓷缸，目光落在了桌上那张黑白照片上。相框是木头的，深褐色，边角磨得发亮。照片里的老人穿着旧式制服，领口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深的像刀刻的，浅的像笔画的。嘴唇抿着，表情严肃，但他的眼睛没有。那双眼睛在黑白照片里是灰色的，但小念觉得它们应该是暖的。
“这是你师父？”
王乐把相框拿起来，手指从玻璃面上轻轻划过。照片里的老周在看着他，表情还是那样严肃，但嘴角那道极淡的弧度在黑白灰里像一条细细的、不易察觉的河流。
“他叫老周。二十年前，他在这里收留了我。”他看着老周的眼睛，那双在黑白照片里灰色的眼，浊的，没有焦点。但那双眼睛在二十年前看过他，蹲在角落里，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老周推门进来，端着这只搪瓷缸，杯口冒着热气。说了两个字，“来了？”又说了两个字，“坐。”他坐下了，从那天起他一直坐着，坐到了现在。
小念看着照片里的老周，他的制服上别着一枚徽章，看不清图案。他的手指粗短，关节突出，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他端着搪瓷缸的姿势，跟王乐一模一样。
“他现在呢？”
王乐把相框放回桌上，玻璃面朝上。灯光照在玻璃上，反射出一小片白亮的光斑，遮住了老周的半张脸。他没有去挪相框，就让那片光遮着。“去世了。在你去年来殡仪馆的前一年。”
小念沉默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搪瓷缸，那朵褪色的牡丹花在灯光下几乎看不清了。她想起老周端这只杯子的手，粗短，指节突出，指甲修剪得很整齐。那双手递过无数次茶，握过无数次手，教过无数个人。她没见过老周，但她的手捧着他用过的搪瓷缸，掌心贴着杯壁，隔着搪瓷，隔着那朵褪色的牡丹花，隔着二十年的时光。
她把搪瓷缸轻轻放回桌上，杯底磕在桌面上一声闷响，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值班室里像一颗石子丢进了深潭。
王乐看着那只搪瓷缸。老周走的那天，他把它从桌上端起来，杯里的茶已经凉了。他喝了一口，凉茶很苦，他咽下去了。他把杯子洗干净，放回桌上，杯口朝上。他等着老周回来再喝，老周没有回来，杯子还在。
“他要是看到你，会高兴的。”
小念从搪瓷缸上收回目光看着他。他的脸在日光灯下有些白，那道疤在那片惨白里不是金色的，但她觉得它应该是。
“为什么？”
王乐看着老周的照片，那片光斑还在，遮着老周的半张脸。他看到了老周的眼睛，那双在黑白照片里灰色的眼，在光斑后面，还是灰色的。
“因为你是他等的人。老周等了一辈子，等一个人来接班。他等到了我。我等他来喝我泡的茶，他没有来，你来了。你替他喝了那杯茶。”
小念低头看着搪瓷缸里的茶。茶叶沉在杯底，一片一片的，有的展开了，有的还卷着。她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凉茶很苦，她咽下去了。咽下去之后，舌尖有一丝回甘，很淡，但确实有。
窗外的那只白猫从墙头跳下来，无声无息地走过院子，走到石榴树下蹲在那里仰着头看着树枝上那些泛红的果实。果子快熟了，皮从淡红变成了深红。它等了一个夏天，终于快等到了。它喵了一声，声音不大，像是在叫谁。也许在叫老周，也许在叫王乐，也许在叫小念。也许只是在叫季节到了。
小念把搪瓷缸放回桌上，站起来走到那张黑白照片前。她弯下腰看着照片里的老周，玻璃面上的光斑已经移开了，从它脸上移到了它胸前那枚徽章上。它看着镜头，它知道有人在拍它，它不知道拍它的人会把这张照片放在桌上，会被一个二十二岁的女孩在二十年后看到，会被她记住。
“周爷爷。谢谢您收留了他。”
王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低的，像潮水退去后留在沙滩上的痕迹。“他听不到。他走了好几年了。”小念没有转身，直直地看着照片里老周的脸。“他知道。在天上，他知道。”
窗外起风了。石榴树的枝条轻轻晃，几朵红花从枝头飘落，落在冬青丛的叶子上。那只白猫从石榴树下站起来，伸了一个懒腰，前爪往前伸，尾巴竖直了。它走到花盆旁边用爪子拨了一下那盆绿萝的叶子，叶子晃了晃，水珠从叶尖滴下来，落在窗台上。老周留下的铁观音，小念替他喝了。老周留下的搪瓷缸，小念替他捧着。老周留下的绿萝，小念替他浇了。老周留下的王乐，小念替他陪着。
搪瓷缸的杯口在灯光下映着一圈细细的光晕。淡金色的，像一朵刚刚绽开的牡丹。小念回到桌前，轻轻端起那只搪瓷缸，连同那朵褪色的牡丹花和那道细小的裂纹，连同老周端过它的二十年和王乐端过它的好几年，连同凉茶的回甘和茶叶沉在杯底的寂静。她喝了一大口，咽下去了。舌尖那一丝回甘还在，她放下杯子转过头看着王乐的眼睛，那片海很平静，海面上有月光。
“你师父泡的茶，很好喝。”
王乐伸出手，从她手里接过搪瓷缸。杯壁还留着她掌心的温度，他把杯子端到嘴边喝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苦味很重。他咽下去了。“他泡的茶，苦。但回甘很长。”王乐把搪瓷缸放回桌上，提起热水瓶续了热水。热气重新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脸。他把杯子推回小念面前。
“再喝一杯。这次是热的。”
小念双手捧起搪瓷缸，热气从杯口升起来，扑在她脸上。她喝了一口，很烫，舌尖被烫了一下，她没有吐舌头，咽下去了。这一次是热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