搪瓷缸里的茶从烫变温,从温变凉。小念捧着它,杯壁上的温度已经传不到掌心了,但她没有放下。她低下头看着杯底那片沉在最下面的茶叶,它展开了,不是一片,是完整的一片。叶片的边缘有细小的锯齿,脉络从叶柄向四周辐射,像一张缩小的地图。那张地图上没有标注地名,但她的手指沿着杯壁转了一圈。
她抬起头,把搪瓷缸放在桌上。
王乐坐在对面,他没有喝茶,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日光灯在头顶嗡嗡响,窗外的暮色已经完全沉淀成了深蓝色,路灯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橘黄色的,在桌面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线。
“王乐,你到底是谁?”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值班室里,每一个字都像被放大了。不是问句的语气,是陈述的语气。她在陈述一个她憋了四年的问题。四年前她不敢问,怕听到答案。四年后她敢了,不是因为她不怕了,是因为她等够了。
王乐没有回避。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浅棕色的、边缘有一圈深色年轮的眼睛。年轮比四年前多了好几圈,每一圈都是她在这条路上留下的脚印。他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放在桌上,手指张开,掌心贴着桌面,桌面的木纹在他的掌纹下隐约可见。
“你想听真话?”
小念看着他的眼睛,那片海很平静,海面上没有风,没有浪。波光粼粼的,每一道波光都在说——你确定要听吗?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不是回答,是确认。
“四年前你说等我毕业就告诉我。今天,我毕业了。”
王乐从桌上收回手,靠在椅背上。他仰头看着天花板,那盏日光灯,灯管的两头发黑,用了很多年了。他看着那两根发黑的灯管,从那里看到了过去。那个刚死不久的自己,蹲在殡仪馆的角落里,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老周推门进来,端着这只搪瓷缸,说了两个字——“来了?”他那时没有说话,现在他开口了。
“我是阴间代理人。一个死了又没死透的人。现在是灵体,介于鬼魂和活人之间。”他低下头看着小念。她的脸在日光灯下有些白,但她的眼睛没有躲开,她还是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阴间代理人。帮那些不能投胎的鬼魂解决问题。送他们去该去的地方。维持生死秩序。改写过生死簿,推翻过崔判官,建立过监督委员会。四年前你在网上查到的那些故事——大部分是真的。”
小念的手指停了一下。“那阴间真的存在?”
王乐看着她,看着她停住的手指,看着她没有收回的那只手。“存在。你脚下就是阴阳交界的地方。殡仪馆是阳间的终点,阴间的起点。你坐的这张椅子,老周坐了几十年。他坐在这里,送走了无数人。我坐在这里,等着一个人来。你来了。”
小念低下头看着自己坐的这张椅子,木头的,漆面斑驳,扶手被磨得发亮。老周坐过,王乐坐过,现在她坐着。她把手放在扶手上,掌心贴着木头,凉凉的,她的体温传过去了。
“那你现在是人还是鬼?”
王乐把手伸到她的面前,手掌朝上。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手背上那道很浅很浅的疤。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他的手掌在日光灯下有了影子,影子投在桌面上。灵体没有影子,他的影子在。
“现在是实体。不是灵体,是实体。为了见你,实体化了。消耗愿力,但值得。”
她的手指从他的掌纹上划过,他掌心里的那三条线——生命线、事业线、感情线,她的指尖从那条感情线上划过。线不深,但很清晰,没有断。从他活着的时候就在,死了之后也在。
“你的手,是热的。”
王乐的手指合拢了,把她的手指包在了手心里。“为了你。”
窗外的路灯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他的手是热的,她的手也是热的。她的嘴角弯了,他把她的手放到桌面上,没有松开。搪瓷缸在旁边,杯口朝上,那朵褪色的牡丹花在灯光下几乎看不清了。老周的黑白照片在桌上,玻璃面反着光,遮住了他的半张脸。但小念看到了他的嘴角,那道极淡的弧度。他在笑。
“你怕吗?”
小念看着王乐的眼睛,那片海。她摇了摇头。“不怕。”
王乐伸出手,从桌上拿起那张老周的黑白照片,玻璃面朝下,扣在桌上。老周的半张脸被遮住了,但小念还记得他的嘴角,那道极淡的弧度。
“老周说过,‘不是每个人都准备好看到另一个世界’。你准备好了吗?”
小念从王乐手里接过那张黑白照片,翻过来看着老周的脸。它的嘴角那道极淡的弧度还在。她看着它,说:“准备好了。”
她把照片放回桌上,玻璃面朝上。老周的半张脸又露出来了。他还在笑,不会再走了。他的照片会一直放在这里,搪瓷缸也会一直放在这里,绿萝也会一直放在这里,王乐也会一直在这里。她看着老周的眼睛,那双在黑白照片里灰色的眼,浊的,没有焦点。她看着那双眼睛,说:“周爷爷,我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