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乐的目光落在搪瓷杯上，杯口那圈细小的裂纹从杯沿往下延伸。他没有看小念，看着那道裂纹，从那里看到了过去。十年前，一个任务，城西废弃小区，超度一个女鬼。他接到任务的时候正在值班室喝茶，老周泡的铁观音，刚泡上，还很烫。他把搪瓷杯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一声闷响。老周靠在椅背上没有说话，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杯盖磕在杯沿上啪的一声。他喝完放下杯子，说了两个字“去吧”，不是命令，是送行。
小念屏住了呼吸。她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没有动。她的目光从王乐的脸上移到他面前的搪瓷杯上。那道裂纹在灯光下像一条干涸的河。她从那里看到了十年前，看到了那个废弃小区，看到了那个等了五年的女鬼。
城西废弃小区的楼是灰白色的，外墙上有大片大片的水渍，从楼顶一直淌到一楼。楼梯间的窗户碎了几块，剩下的那些也糊满了灰。楼道很暗，声控灯早就不亮了。他走在楼梯上，帆布鞋踩在台阶上，每踩一级灰尘就从脚底扬起来。他走到三楼，左手边那扇门半开着，门板吱呀一声，门轴很久没有上油了。房间不大，十几平米，水泥地面，白色墙壁，天花板上的灯座还在，灯泡已经被人拧走了。
他看到了她。一个穿白裙子的年轻女人坐在窗台上，头发很长，散在肩膀上，发尾微卷。腿悬在窗户外面轻轻晃着，没有穿鞋，赤脚，脚趾很白。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她的白裙在光里变成了淡金色。她转过头看着他，脸很瘦，下巴尖尖的，颧骨有点高，眼睛不大但很深，眼尾上挑。眉毛很浓，鼻梁很直，嘴唇抿着，抿成一条线。
小念的手指从桌面上抬了起来。“她叫小柒。扎马尾，穿白裙子。脾气很坏。第一次见面，她把我从楼梯上扔了下去。”
王乐的嘴角动了一下。那是他在回忆一个人时，脸上自然会出现的那种表情，不是笑，但比笑更久。被扔下楼梯的时候，他从三楼滚到二楼，从二楼滚到一楼。后背撞在墙壁上疼了好几天。他站起来拍掉身上的灰，又爬上去了。她还在窗台上坐着，腿还悬在窗户外面晃着。她看到他进来挑了挑眉，说“你怎么又来了”。他说“来超度你”。她把他也从窗户扔出去了。不是扔，是踹。一脚踹在胸口，他从三楼飞出去落在楼下的草坪上，后背又撞了一下，更疼了。他躺了很久，久到天黑了，久到月亮出来了。他又爬上去了，这次他没有进门，站在门口看着坐在窗台上的她。
“你等谁？”他问。她没有回答，沉默了很久。“等一个会来的人。”他说“他来了”还是“他会来的”？他会来的。
小念捧着搪瓷杯。她笑了，不是嘴角弯一下的那种笑，是那种一个人在听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听到某个细节时忍不住发出的那种笑。“她那么凶？”王乐拿起搪瓷杯喝了一口。茶凉了，杯里的水还剩下半杯。他端着杯子看着杯底那片沉着的茶叶。“因为她等得太久了。五年。她在那栋楼里等了五年。从春天等到冬天，从冬天等到春天。墙上的刻痕，一千八百多道，每一天都在等。”
小念放下了搪瓷杯。她看着王乐的眼睛，想从那片海里看到十年前的影子。那个被从楼梯上扔下去、又从窗口踹飞出去的王乐。
“后来呢？你帮她讨回了公道？”
王乐看着手中的搪瓷杯。那朵褪色的牡丹花，他查了那场车祸。五年，一辆闯红灯的货车，一个醉驾的司机。小柒倒在车轮底下，身体下面是一片正在扩散的血。她的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散了。她的手在水泥地上轻轻划了一下，留下一道白痕，像一个没写完的字。他查了两个月，跑了无数地方，见了无数人。那些人不愿意帮一个鬼魂翻案，但他找到了证据。
“撞死她的凶手被判了。醉驾，肇事逃逸。刑期不短，够了。”王乐喝了一口凉茶。
小念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细长，指甲上涂着透明的甲油。这双手画过很多画，画过他，画过她，画过小柒。她没有见过小柒，但画过她。在那幅《守护天使》里，小柒穿着白裙子站在小念旁边，手牵着手。她画那幅画的时候没有见过小柒，但她的手见过，她的心见过。
“她是个好人。”
王乐看着桌上的搪瓷缸，那道裂纹。“是。脾气坏，但心软。”窗外那只白猫从墙头跳下来，无声无息地走过院子，走到石榴树下蹲在那里仰着头看着树枝上泛红的果实。果子快熟了，皮从深红变得更深。它等了一个夏天，终于快等到了。
小念从桌上拿起那张老周的黑白照片。玻璃面反着光，遮住了老周的半张脸，她从反光里看到了自己的脸，二十二岁的脸。又有眼泪从眼角滑下来了。她把照片放回桌上，掏出一张纸巾擦了擦眼睛。
“你那时候，喜欢她吗？”
王乐看着搪瓷杯里那片沉在最底下的茶叶。它展开了，是完整的一片。叶片的边缘有细小的锯齿，脉络从叶柄向四周辐射。他伸出手从杯里捞出那片茶叶，放在桌上。茶叶在桌面上慢慢舒展开，湿漉漉的。“喜欢。但不是那种喜欢。”他把那片茶叶用手指轻轻压平，叶脉清晰可见。“她是我的一部分。不是过去，是现在。她在我心里，不是阴影，是光。”
小念看着桌上那片被压平的茶叶。也看着王乐的眼睛闭上眼睛。那片海上有风，风推着海浪，浪把一艘船从远处送回来。船上站着一个人，穿白裙子，扎低马尾，冲她笑。不是“你好”，是“交给你了”。她在心里说“好”。
窗外传来一声风铃。从小巷的方向，一声，很短。铜管响了，这个夏天快要结束了，秋天会来，冬天会来，春天也会来。四季轮回，不会停。她在这里，他在这里，他们在这里，不会走了。
小念睁开眼看着窗外。石榴花落了几朵，红的花瓣在暮色里像一团团快要熄灭的火。她看着那些快要熄灭的火焰，又看着王乐眼里的光，耳边是窗外的风铃，还有一个很远的声音在说：“交给你了。”她听清了，是她的声音，小柒的声音，也是她心里的声音。交给你了。她接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