搪瓷缸里的茶已经凉透了。小念没有续热水，她双手捧着杯壁，凉意透过掌心传上来。她没有放开，这四年，你都在做什么？
王乐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那盏日光灯。灯管的两头发黑，用了很多年了，他看着那两根发黑的灯管，从那里看到了过去。大一，大二，大三，大四，四年从灯管的光里流过去。他看着那些流过去的光。
看着你。
小念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她没有抬头，低着头看着杯底那片沉在最下面的茶叶。完整的一片，脉络清晰，从叶柄向四周辐射，像一张缩小的地图。地图上标注着她走过的路。
你大一军训中暑，我为你扇风。她入学那年夏天很热，九月了还是三十多度，操场上的草地被晒得发黄。她站在队列里穿着迷彩服，额头上全是汗，脸被晒得通红。她晃了一下蹲下去了，教官喊了“休息”，她坐到树荫下用帽子扇风，是王乐在扇。他站在她身后，用愿力化作风，风不大，刚好能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她感觉到了，抬起头看了看天，天上没有云，她以为是自然风。自然风没有那么凉。
小念抬起头看着王乐。他的脸在日光灯下有些白，那道疤在惨白的光里不是金色的，但她觉得它应该是。大二获奖，我在窗外鼓掌。她参加全市大学生插画比赛，画了一幅《窗外的光》，画面上是一个女孩站在窗前，窗外没有风景，只有一团暖黄色的光。那团光得了一等奖。颁奖典礼在学校礼堂举行，她站在台上拿着证书，闪光灯咔嚓咔嚓响，她在人群里找小雅，小雅在第三排朝她挥手。她没有找到他，他在窗外，礼堂的窗户很高，他飘在窗外看着她。她笑了，他鼓起掌来，没有人听到掌声，但他鼓了。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大三失恋，我在屋顶陪你。
小念愣住了。失恋，她大三那年冬天，交往半年的学长跟她分手，理由是她太忙了没时间陪他。她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趴在桌上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有声音的哭。她哭了三天，第一天在画室哭，第二天在宿舍哭，第三天在屋顶哭。她爬上宿舍楼的屋顶，坐在天台边沿，腿悬在外面晃着，没有哭出声，但眼泪一直在流。他在她身后站了三天，第一天站在画室窗外，第二天站在宿舍窗外，第三天站在屋顶天台。
小念从愣怔里回过神，你连我失恋都知道？你哭了三天。我想冲进去，但忍住了。他看着她，眼眶红了。灵体不会红眼眶，他在那一刻实体化了，眼眶确实红了。
你为什么不进来？
因为你需要自己长大。我不能替你活。你的路要自己走，你的坎要自己过，你的眼泪要自己擦。他站在旁边，能做的只是陪着。你哭了三天，我站了三天。你哭完了，站直了，拍了拍裙子上不存在的灰，走回画室继续画画。那幅画，画的是一个灵体站在屋顶上，手里捧着一团光。那幅画得了奖。
小念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细长，指甲上涂着透明的甲油。这双手画过很多画，画过他，画过她，画过小柒。她不知道他在这双手画画的每一个夜晚，都站在窗外，看着她，不曾离开过。
你不累吗？小念没有抬头。
王乐从口袋里掏出那截短粉笔放在桌上。粉笔很短，短到几乎握不住了，但他一直带着。他看着那截粉笔，从那里看到自己。老周走后，他有一段时间觉得自己活不下去了，不是活不下去了，是不知道怎么活了。后来她来了，十八岁的小念，站在殡仪馆门口问路。他指了路，她走了，他蹲下来继续数蚂蚁。蚂蚁还在搬饼干屑，从那天起，他的日子从“等着她来”变成了“看着她来”。
累。但值得。他伸出手，从桌上拿起那截短粉笔，粉笔在他的指间很短，他把粉笔放回原处。
小念从桌上拿起那片从搪瓷缸里捞出的茶叶，茶叶干了，卷曲了，从一片完整的叶子缩成了一团。她把它放在掌心里看着它，问她值得等吗？
王乐看着她掌心里那片卷曲的茶叶，他没有回答，从她掌心里拿起那片茶叶放在桌上，用手指把它压平。茶叶在他指下慢慢展开，叶片的脉络清晰。
等到了，就值得。
小念把日记本从帆布包里拿出来翻开第一页。纸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页眉上那行铅笔字还在——2018年9月12日，今天天气很热。我迷路了。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那行字在她眼里变成了一扇门。一扇半开的铁门，门里是一条水泥小路，路尽头是一栋灰白色的建筑。那里有一个人在等她，不知道在等谁，只是等着。
王乐从桌上的老周照片旁边拿起那块平安扣。红绳系着的玉，白色的，圆形的。他把玉放在小念手心里，玉是凉的，她的掌心把凉意捂热了。
以后，不用等了。我就在这里，你就在那里。不用等。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搪瓷缸的杯口朝上，那朵褪色的牡丹花在月光里静静开着，不会凋谢了。老周的黑白照片在桌上，玻璃面反着月光，他的半张脸在银白色的光里像一幅用铅笔画了很久的素描。他的嘴角那道极淡的弧度隐隐约约。
窗外传来一声风铃。从小巷的方向，一声，很短。铜管响了，四年过去了，又一个四年要开始了。四季轮回，不会停。他们在这里，不会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