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念的脸还贴在王乐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从快变慢,从慢变稳。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把白衬衫和白裙子染成了同一种银白色。他们的影子投在地板上靠在一起,一个浓,一个淡,像一幅还没干透的水墨画,墨色在宣纸上慢慢洇开,边缘模糊了,分不清哪一笔是哪一笔。王乐的手还放在她的头发上,手指从她的发顶慢慢移到发梢。他不想放开,手没有收回来。
小念从他胸口抬起头,看着他。眼眶还红着,泪痕干了,但她的眼睛很亮。
王乐的手从她的头发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手交叠着。拇指又开始绕圈了,不急不慢,像一台老旧的钟表。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窗外,窗外的石榴树在风里轻轻晃,月光把树影投在地上,枝叶的影子像一幅用黑笔勾勒的速写。
“小念,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
小念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不是回答,是确认。
王乐收回了绕圈的拇指,交叠的手分开了。他看着月光下自己的影子,从浓变淡。他正在从实体化慢慢退回灵体状态,不是故意的,是愿力在消耗,身体在自动调节。影子淡了,体温也开始降了。他看着自己那双从肉色慢慢变得半透明的手,指节还在,指甲还在,但皮肤下面的血管和骨骼正在消失。
“阴间不允许活人和灵体相恋。被发现的话,我会被强制投胎。你可能会失去阴阳眼。”
小念看着王乐的手正从半透明变得几乎透明,她伸出手悬在他的手上面,没有碰到,隔着那层薄薄的空气。他的手指在她的手指下方若隐若现,像一幅正在被橡皮擦掉的画,线条还在,但颜色淡了。
“那怎么办?”
王乐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她的手还悬在他的掌心上,两个人没有碰到,隔着那层薄薄的空气。他那片海起了风,风很大,浪很高,浪花拍打着海岸。他怕的不是惩罚,是失去。
“我们可以偷偷的。不让任何人知道。不在公开场合牵手,不让人看到你进值班室,不让人看到我送你回宿舍。我们的关系,只能有我们自己知道。”
小念看着他的眼睛。那片海,浪还在拍,风还在吹。
“我不怕。”
王乐伸出手,手指悬在她的脸旁边。离她的皮肤大概有一厘米,没有碰到。“我怕。我怕失去你。怕你失去阴阳眼,怕你再也看不到那些需要帮助的鬼魂,怕你再也画不出那些故事。你画了四年,你帮了那么多人。那些故事被那么多人看到,改变了他们对死亡的看法。你还要继续画下去。”
小念的眼眶红了,她握住了王乐的手。他的手已经凉了,灵体的凉,不是实体化的温了。她的手是温的,她的体温从他的指间传过去。她的手指从他的指缝间穿过,扣住了。
“不会的。我们小心一点。”
王乐看着她扣住自己的手,她的手很暖,他的指尖在她的手心里慢慢有了温度。他的体温从她的指尖传过来了,不是很多,但够了。他点了点头,动作很轻,不是确认,是承诺。
窗外的那只白猫从窗台上站起来,伸了一个懒腰,前爪往前伸,尾巴竖直了。它跳到院子里,无声无息地走过水泥小路,经过石榴树,经过冬青丛,消失在墙头的另一边。
王乐从桌上拿起那张纸条,折叠得很小的浅黄色纸片,上面那行灰蓝色的字——“别找了,我不在。”下面是他写的“找到了”,再下面是她的“也不走”。他把纸条放进口袋里,跟那截短粉笔、那片碎了一角的落叶、那幅起了毛边的画、那块白色的平安扣放在一起。
“这个约定,只有我们知道。”
小念从帆布包里掏出日记本,翻开第一页。纸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页眉上那行铅笔字还在——2018年9月12日,今天天气很热。我迷路了。她合上日记本放回帆布包。
“这个秘密,也只有我们知道。”
王乐看着她嘴角弯的那个弧度。
“你怕不怕?”
小念把日记本从帆布包里又拿出来,放在桌上,翻开第一页,那行字在月光下有些发淡。她伸出手指在那行字上轻轻划过。
“不怕。从十八岁开始,我就走在一条别人看不见的路上。没有人知道我为什么总要绕路,没有人知道我为什么总盯着殡仪馆门口看。我习惯了。看不到的人,以为我在看风景。看到的人,不需要问。”
王乐把手伸进口袋里,从口袋里掏出那截短粉笔,粉笔很短,短到几乎握不住了。他把粉笔放在桌上,从桌上拿起那片从搪瓷缸里捞出的茶叶,茶叶干了,卷曲了。他把茶叶放在粉笔旁边,粉笔是白的,茶叶是褐的。
“这个约定,不需要写在纸上。刻在心里就行。”
小念从桌上拿起那片茶叶,放在掌心里。茶叶卷曲着,在她的体温下慢慢展开。完整的一片,叶脉清晰,从叶柄向四周辐射。她把它放回桌上,用手指轻轻压平。
窗外的月光从云层后面探出来,照在石榴树上。石榴果熟透了,从枝头脱落,落在冬青丛的叶子上。不是被风吹落的,是自己脱落的,熟透了就该落了。明年还会开花,还会结果,四季轮回不会停。
搪瓷缸在桌上杯口朝上,那朵褪色的牡丹花在月光里静静开着。老周的黑白照片在桌上,玻璃面反着月光,他的半张脸在银白色的光里像一幅用铅笔画了很久的素描。他的嘴角那道极淡的弧度还在。
王乐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吹得窗帘飘起来。他靠在窗框上看着窗外那棵石榴树,树上的果实落了几颗,还有些挂在枝头。
“小念。如果有一天,我被发现了,被迫投胎了。你会怎么办?”
小念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她伸出手,从窗台上拿起那盆绿萝,放在窗台的外沿,绿萝的叶子在月光下绿得发亮。她转过身看着他,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她的轮廓被镀上了一层银色的边。
“那我去找你。投胎成谁都好,变成什么样子都好。我会找到你,就像你找到我一样。”
王乐看着她的脸,在阴影里,她的眼睛很亮。那片海上的风停了,浪也停了,海面恢复了平静,平到像一面镜子。镜子里映着她的脸,二十二岁的脸,白裙子,披着头发,帆布鞋。
“好。”他伸出手,她握住了他的手。两个人的手在月光下交握着,一凉一温。凉的那只慢慢变温,温的那只慢慢变凉。不是体温在变化,是时间在那一刻走得慢了,慢到温度有足够的时间从一个人的指尖传到另一个人的指尖,从指尖传到手腕,从手腕传到心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