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念的手指收紧了。她感觉到王乐的手在她手心里微微僵了一下,他侧过身挡在她前面,不是刻意的,是身体自己做出的反应。他的目光看着那团灰白色的光,看着那张从光里浮现的脸。深灰色的袍子,袖口镶着暗红色的边,双手抄在袖子里。那双眼睛从光里看过来,浑浊的,没有焦点——但小念知道他在看她。
“王乐,我感应到这里有异常的情绪波动。”
特使的目光从小念身上移到王乐脸上,从王乐脸上移到他身后的墙上。那幅星空下的两个人,背靠背坐着,没有看对方。他的目光在那幅画上停了一下,又移回王乐身上。表情平静,语气也平静。
小念从王乐身后探出半个身子,她没有躲,看着特使投影里那张模糊的脸。他的眉毛,他的鼻子,他的嘴唇。他的表情跟四年前送她“阴间观察员”资格时一模一样——没有表情。但她知道他在看,他的眼睛在问——你们,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王乐把小念的手轻轻按了一下,示意她不用怕。他往前走了半步,把小念完全挡在了身后。
“特使,我们什么都没做。”
特使的投影在月光里微微闪了一下。袍子上的褶皱在光里像一道道干涸的河床。“但你们想做了。”
王乐没有否认,他也没有移开目光。他看着特使的眼睛,那双浑浊的、没有焦点的眼。——想做了。不是今天想的,是四年前想的。从他第一次在殡仪馆门口看到她,从她第一次问路,从她第一次转身离开,从她第一次在食堂放纸条,从她第一次在图书馆出现——他就想了。他忍了四年,不想再忍了。
特使叹了一口气。投影飘到桌前,他看着桌上那只搪瓷缸,杯口朝上,那朵褪色的牡丹花在月光里静静开着。他看着老周的黑白照片,玻璃面反着月光,老周的半张脸在银白色的光里像一幅用铅笔画了很久的素描。他看着老周的嘴角,那道极淡的弧度。他认识老周,很多年了。老周活着的时候就认识,死了之后也认识。老周从不叹气,他今天替他叹了。
“阴间不允许人鬼相恋。这是铁律。王乐,你不要自毁前程。”
王乐看着特使投影里那张模糊的脸,他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一个人在听到一个荒谬的词时会露出的笑。“前程?我已经是灵体了,还有什么前程?”
特使靠在桌沿上,双手还是抄在袖子里。他看着搪瓷缸杯口那圈细小的裂纹,从杯沿往下延伸。“你可以继续当顾问。阴间最高委员会很欣赏你。只要你守规矩,你可以在现在的位子上坐很久。”
王乐从口袋里掏出那截短粉笔放在桌上,很短了。他看着那截粉笔,老周留给他的,用了好几年,快用完了。等它用完,他会换一支新的,不是老周留给他的了,是他自己买的。粉笔可以换,规矩不能换。他看着特使,他眼底的情绪翻涌着,声音却异常平静。“如果规则不合理,我就改它。”
特使沉默了很久。投影不再闪了,光也不渗了。他的脸在那团灰白色的光里越来越模糊,袍子的褶皱也看不清了。老周的搪瓷缸在他身后的桌上杯口朝上,老周的照片在他身后的桌上玻璃面反着月光。他看着那些东西,从那些东西里看到了王乐的脸,十八岁的王乐,蹲在殡仪馆的角落里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老周推门进来,端着这只搪瓷缸,说了两个字,“来了?”王乐没有说话。他说了两个字,“坐”。王乐坐下了。从那天起他一直坐着,坐到了今天。今天他站起来了。
特使的投影彻底消失了。月光重新铺满了值班室,搪瓷缸的杯口映着一圈银白色的光晕,老周的黑白照片在桌上。他的嘴角那道极淡的弧度还在,特使走了,他还在笑。
小念从王乐身后站出来,看着他。他的手还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特使是不是去告状了?”
王乐看着窗外那棵石榴树。月光照在熟透的果实上,那几颗最红的还挂在枝头,像一盏一盏的小灯笼。那只白猫蹲在树枝上,伸着脖子去够那颗最红的果实,爪子抓住树枝,身体悬在半空中。——“不会。他不是那种人。他只是来提醒我们。”
小念从桌上拿起那片被她压平的茶叶,已经干了,卷曲了。她把茶叶放回口袋,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折叠得很小的纸条,展开。那行灰蓝色的字在月光下有些发淡——“别找了,我不在。”下面是他写的“找到了”,再下面是她的“也不走”。她把纸条折好放回口袋。
“他以后还会来吗?”
王乐从窗外收回目光看着她。她的脸在月光里有些白,但她的眼睛很亮。“会。但没关系。他来一次,我们说一次。说到他烦了,说到规则改了,说到他不再来了。”
窗台上那盆绿萝在月光里绿得发亮,叶尖上那滴水珠折射出一道极细的彩虹。她看着那道彩虹,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王乐从他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黑白的,老周的照片。不是桌上那张,是另一张,更小的。老周站在殡仪馆门口,穿着旧式制服,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他的嘴角那道极淡的弧度,比桌上那张更明显。他年轻一点,笑得多一点。他把照片放在桌上,老周的黑白照片旁边。两张照片并排,一张老,一张更新。老周在笑,两张都在笑。一张笑他年轻时候的样子,一张笑他老了之后的样子。
小念从帆布包里掏出日记本,翻开新的一页,拿起笔,写下了今天的日期。她在那行日期的下面写了一行字——“今天,特使来警告我们。但王乐说,规则不合理就改它。我看着他,他的眼睛很亮。那片海上没有风,没有浪。但我知道,风暴要来了。”
她合上日记本,放在搪瓷缸旁边。月光照在封面上,“我的大学”那四个字在光里有些发亮。旁边放着他的照片,还有他师父的,两人并肩坐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