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挂好了,搪瓷缸也洗过了,老周的照片擦得锃亮。小念站在值班室中央,双手叉腰环顾四周,像在检查自己的作品。王乐靠在桌沿上看着她,嘴角弯着,那种弧度不是笑,是那种一个人在看另一个人做一件很认真的事时会自然流露的表情。
小念转过身,看着他。“我们约会吧。”
王乐愣了一下。他活了很多年,死也死了很多年,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这句话。约会这个词在他脑子里转了几圈,像一个陌生的访客敲了很久的门,他终于打开了。
“去哪?”
小念从帆布包里掏出手机,打开地图,指着城北的方向。“城北夜市。我大学四年都没去过,每次路过都想进去,但一个人不想去。现在有你了。”
王乐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标注着红色图钉的位置,离殡仪馆不远,走路二十来分钟。他没有去过夜市,活着的时候没去过,死了之后更不会去。他看着那个红色图钉,看了很久,久到屏幕暗了。
“好。”
小念换了一件衣服。不是白裙子,是一件浅蓝色的卫衣,牛仔裤,帆布鞋。头发扎成低马尾,手腕上系着那根浅蓝色的发绳。她没有化妆,只涂了一层润唇膏。
王乐从值班室走出来,白衬衫换回了那件灰色圆领T恤。不是旧的那件,是新的,领口没有起球,颜色也深一些。他把袖口卷了两道,露出细长的手腕。手腕上什么都没有,但他觉得应该系点什么。他看到了小念手腕上的浅蓝色发绳,没有说。
两人走出铁门,晚风从北边吹来,带着法桐树叶的气味。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把整条马路照得很清楚。小念走在他右边,帆布鞋踩在人行道上,脚步声很轻。他把她的手握住了,不是偷偷的,是正大光明的。路上有行人经过,有人看了他们一眼,有人没有。没有人知道他是灵体,没有人知道她等了他四年。他们只是一对走在夜色里的年轻人。
城北夜市很热闹。摊位一个挨着一个,灯火通明,油烟弥漫。烤串的香味、炒栗子的甜味、臭豆腐的怪味混在一起,在空气里拧成一股粗壮的、看不见的绳。人声鼎沸,有人在喊“老板来十串羊肉”,有人在喊“多加辣”,有人在扫码付款。小念拉着王乐的手在人流里穿行,他的手掌很温。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十块钱,递给卖烤串的老板,接过一把羊肉串。肉串在铁架上滋滋冒油,孜然和辣椒的香味在夜风里散开。
她咬了一口,肉很嫩,汁水从嘴角溢出来,她用舌头舔了一下。
“好吃!你也尝尝。”
她把肉串递到王乐嘴边,他低下头看着那串冒着热气的羊肉。他不能吃,灵体不能吃东西。实体化也不够,他的消化系统早就停止了工作。食物吃进去不会消化,只会停在胃里,像一块石头。他看着她的眼睛,那片海,海面上有夜市的灯火,波光粼粼的。
“我不能吃。”
“忘了。”她把肉串收回来自己吃了。
小念又咬了一口。肉串的热气从她嘴里呼出来,在白炽灯的光里凝成一小团白雾。她嚼了两下咽下去,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擦了擦嘴。她的嘴角沾了一点孜然粉,他没有告诉她,伸出手指从她嘴角把那粒孜然粉抹掉了。他的指尖在她嘴角停了一下,她的嘴唇是温的,他的指尖也是温的。他把手指收回来,放进口袋里,那粒孜然粉沾在那截短粉笔上,白色的粉笔沾了一点褐色的粉末,他没有擦掉。
“那我替你吃。”
她说完又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嚼得很慢。他看着她的腮帮子,她吃饭的样子跟四年前一样,快,但不急。她不是怕别人抢,只是习惯了快。以后不用快了,他不能吃,没人跟她抢。
王乐笑了。不是嘴角弯一下的那种笑,是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带着气音的、像一台老旧的发动机终于打着火之后发出的那种声音。那个笑声在嘈杂的夜市里几乎听不到,但小念听到了。她偏过头看着他,夜市的灯光照在他脸上,那道疤在白炽灯的光里变成了一条淡金色的河。
“你笑什么?”
王乐看着她嘴角沾着的辣椒油,看着她鼓着的腮帮子,看着她手里那串快要被他看化了的羊肉。
“笑你可爱。”
小念脸红到了脖子根。从耳朵尖开始红,蔓延到耳垂,从耳垂蔓延到脸颊,从脸颊蔓延到下巴。她把脸埋进羊肉串的竹签后面,不想让他看到。竹签很细,遮不住她的脸。她从他手里抢过那串羊肉,替他吃了。她把竹签扔进垃圾桶,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擦了擦嘴。
两人在夜市逛了很久。小念买了一串糖葫芦,山楂很大,裹着厚厚的糖衣。她咬了一口,糖衣碎了,山楂很酸,她皱了皱眉。王乐看着她的眉头,酸甜的味道从他的记忆里浮现出来。他活着的时候吃过糖葫芦,很多年前了,久到他快忘了那个味道。她递过来,他看着她举在半空中的那串糖葫芦,看着她期待的眼神,看着她嘴角还沾着碎掉的糖衣。他不能吃,但她的眼神看着他吃了。
两人走到夜市的尽头,人少了,灯光也暗了。城市的喧嚣在他们身后退去,只剩法桐树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他们站在一棵法桐树下,树冠很大,遮住了头顶的天空,看不到星星,路灯的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白衬衫上画出一片一片的光斑。
小念靠在树干上,仰头看着头顶的树叶。叶子绿得发亮,在夜风里轻轻晃。她伸出手从低垂的树枝上摘下一片叶子,放在掌心里。叶片不大,椭圆形,边缘有细小的锯齿。她把叶子举到眼前对着路灯的光,叶脉清晰,从叶柄向四周辐射,像一张缩小的地图。
“送给你。这是今天的纪念品。”
王乐接过那片叶子,叶片的边缘在路灯下透亮。他把叶子放进口袋里,跟那截短粉笔、那片碎了一角的落叶、那幅起了毛边的画、那块白色的平安扣、那张折叠得很小的纸条、那粒孜然粉放在一起。口袋越来越满了,但他不觉得重。
小念从口袋里掏出日记本,翻开新的一页,拿起笔,写下了今天的日期。她在那行日期的下面写了一行字——“今天,我们第一次约会。去了城北夜市。他不能吃东西,看着我吃。他说‘笑你可爱’。我的脸红了一晚上。回家的路上,他牵着我的手,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一个浓,一个淡,靠在一起。以后,还会有很多次约会。”
她合上日记本,放回帆布包。他看着她把日记本放回去的动作,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块平安扣。红绳系着的玉,白色的,圆形的。她把玉放在他手心里,玉是温的,她的体温把它捂热了。
“以后每次约会,我都把它给你。回去再还给我。”
王乐把玉放进口袋里,跟那些东西放在一起。他的口袋里装满了她,那截短粉笔,那片碎了一角的落叶,那幅起了毛边的画,那张折叠得很小的纸条,那片法桐叶,那粒孜然粉,那块平安扣。每一个都是她,他带着她。她不需要来,她一直在。
两人从法桐树下走出来,走在回家的路上。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高一矮,靠在一起。小念看着地上的影子,他的影子很浓,她的影子也很浓。两个人的影子在路灯下像两滴墨水滴在宣纸上,慢慢洇开,边缘模糊了。她看着那些模糊的边缘,觉得它们正在变成同一种灰。不是融合,是本来就是一体的。
王乐握紧了她的手。她回握了。风铃从小巷的方向传来,一声,很短。铜管响了,夜市散了,人潮退了,灯灭了。他们在路灯下走着,不急不慢。路还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