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夜市回来的第二天,小念说想去看电影。王乐没有意见,他对电影没有兴趣,但对她有兴趣。她说什么他都说好。
城北的电影院在商场四楼。周末人多,电梯要等,他们走扶梯。一层一层地往上,商场的灯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扶梯的台阶上。王乐没有隐身,穿着那件灰色圆领T恤,手插在裤兜里,跟在她旁边。没有人多看他一眼,也没有人多看她一眼。他们只是两个普通的年轻人,一个扎着低马尾,穿着浅蓝色卫衣,另一个比她高出一个头,脸上有道疤。没有人会想到,那个高个子的男人不是一个活人。
售票处排着长队。小念站在队伍里,王乐站在她旁边。队伍慢慢往前移动,轮到她的时候,她掏出手机扫码取票,选了两张后排角落的位置。王乐付不了钱,他没有手机,也没有银行账户。她替他付了,没有让他知道。他把手伸进口袋里,那枚小小的平安扣安静地躺着。他不需要钱,他有她就够了。
检票口的工作人员看了一眼票,又看了一眼小念旁边那个位置。那个位置上没有人,只有空气。他愣了一下,小念对着那个空气说,“走吧,开场了”。工作人员的目光从空气移到小念脸上,又移回空气。张了张嘴,没有问出口。他见过有人对空气说话,但没见过有人对空气买票。他把票根撕下来递给她,看着她走进影厅,旁边那个位置还是空的,但他总觉得那里有一个人。空调的凉风从那个位置吹过来,带着一股淡淡的、说不上来的气息。
影厅的灯灭了。大银幕亮起来,广告的声音很大,环绕立体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小念坐在座位上,王乐坐在她旁边,隐身了。不是他想要隐身,是这个位置不能空着。旁边有人,不能让他们看到他凭空出现。他从实体化慢慢退回灵体状态,从凝实变成半透明,从半透明变成透明。他的身体在座椅上消失了,但他的重量还在。椅垫微微凹陷,小念的手搁在扶手上,她的手指搭在他的手背上。有人能看到他的手背,什么也看不到,但她能感觉到。
电影是一部爱情片。男女主角在雨中接吻,小念转过头看着身边那个空荡荡的座位,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她把头靠过去,靠在他肩膀上。他的肩膀是实体的,温的。她的脸贴着他的白衬衫,洗衣液的味道在黑暗里弥漫。前排的一个阿姨回过头来,看到小念靠着空气,眼睛瞪圆了,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人。旁边的人也回过头来,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个眼神在问:这姑娘是不是有病?小念看到了,没有理会。
散场了。灯亮了,人群往外走。小念站起来,手还牵着隐身的王乐。她的手悬在半空中,五指微微弯曲,像握着一个人的手。前排的那个阿姨站起来,终于忍不住了,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在散场的人流里很清楚。小念听到了,脚步没有停,手也没有松开。
王乐的声音从她耳边传来,很低,只有她能听到。他不想让她被人当成异类,不想以后走到哪里都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他想显形,让那些人看到他不是空气,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小念握紧了他的手,不用。他们看不懂。不是看不懂她在对空气说话,是看不懂她为什么不在乎。一个人的手牵着一个不存在的人,不应该害怕吗?不应该羞耻吗?不应该躲起来吗?她指着空气那样坦然,他们看不懂那种坦然。
两人走出商场,阳光很好。广场上有喷泉,水柱在阳光下闪着光。小念站在喷泉旁边,对着空气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很清楚。路人从她身边经过,投来异样的目光。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从她身边走过,孩子指着小念,“妈妈,那个姐姐在跟谁说话?”妈妈加快脚步走开了。不远处,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停下来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走了。一个推着购物车的阿姨,直接绕道,从她身后绕了一个大圈。
小念对着空气说完了,脸上没有任何不自在的表情。她只是拉起隐身的王乐往广场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转过头对那个还在看她的阿姨笑了笑。阳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嘴角弯着一个不大不小的弧度。
“我在跟天使说话。”
阿姨愣住了,嘴唇动了几下,没有接话,推着购物车快步走了。购物车的轮子碾过地砖,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那声音越来越远,消失在广场的另一边。
小念转过脸对着王乐隐身的方向,他伸出手悬在她的脸旁边,离她的皮肤大概有一厘米。他的指尖从她的颧骨移到她的下巴,那道无形的轨迹在她的脸上形成一道看不见的、只有她能感觉到的温度。她感觉到了。
喷泉的水柱在阳光下闪着光,水珠从空中飘落,落在她的头发上,落在他的肩膀上。他隐身了,水珠穿过他的身体,落在地面上,砸出一个一个细小的圆点。几滴溅到她的脚踝上,凉凉的,她没有擦。
她把帆布包从肩上拿下来,拉开拉链,从里面掏出那本日记,翻开新的一页,拿起笔,写下了今天的日期。她在那行日期的下面写了一行字——“今天,我们去看电影了。他隐身,我对着空气说话。有人觉得我有病。阿姨问我是不是在跟空气说话,我说我在跟天使说话。她以为我疯了。王乐问我要不要显形,我说不用。他们看不懂。不是看不懂我,是看不懂我们。”
她合上日记本,放在喷泉的石沿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块平安扣,红绳系着的玉,圆形的。她把玉压在日记本上,玉被晒得发烫。她看着那块玉,阳光从玉的中心穿过去。
“王乐,你会不会觉得委屈?不能正大光明地站在我身边,不能被人看到,不能被承认。连看电影都要隐身,连走路都要躲着人。”
王乐从隐身中慢慢显形。先是轮廓,从透明变成半透明,从半透明变成凝实。他的身体在阳光下有了影子,投在地砖上灰黑色的,轮廓清晰。他没有说话,伸出手,从喷泉的石沿上拿起那块玉,放进口袋里。从口袋里掏出那截短粉笔,很短了,用了几次,越来越短。他蹲下来,在地砖上画了一个圆圈,很小,刚好圈住一摊被阳光晒干的水渍。水渍干了,圆圈还在。粉笔的白色在灰色的地砖上像一轮小小的月亮。
小念低下头看着那个圆圈,走了进去。
王乐站起来,从她身后抱住了她。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腰,下巴抵着她的肩膀。喷泉的水柱在阳光下闪着光,水珠从空中飘落,落在他们身上。淋湿了她的卫衣,淋湿了他的白衬衫。他没有松开,收紧了手臂。
那些从广场上走过的人,有人看到了那对抱在一起的年轻人,男的很高,女的比他矮一点,他们在喷泉旁边拥抱着,像一幅画。没有人知道那个男的是灵体,没有人知道她等了他四年,没有人知道他们昨天才第一次约会。他们只是一对普通的恋人,在阳光下拥抱着,水淋湿了衣服也不放开。
风铃没有响。小巷的方向太远了,听不到。铜管也许在响,声音传不到这里。它在响,他们听不到,但它知道。
小念从王乐怀里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那片海,海面上有阳光,波光粼粼的。他伸出手指擦去了她眼角那滴被风吹出来的泪。
“以后,我们不用躲着人了。他们看不懂,也不用看懂。”
王乐把头上那片被喷泉水淋湿的刘海往后拨了拨,牵起她的手。
“走吧,回家。搪瓷缸里的茶还没倒。老周在等我们。”
广场上人来人往,没有人再看他们了。也许是因为他们看起来太正常了,也许是因为阳光太好,也许是因为那些被水淋湿的衣服在风里慢慢干了。喷泉的水柱还在喷,水珠还在飘。地砖上那个粉笔画的圆圈,被路过的人踩模糊了。那轮月亮消失了,但阳光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