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前的那个夜晚，宿舍的灯熄了。走廊里还有人走动，拖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啪嗒啪嗒的，有人在水房洗衣服，水龙头哗哗地响，夹杂着低声的交谈和偶尔的笑声。大一开学的第一天，所有人都还处于某种亢奋中，新的环境，新的人，新的生活。蚊帐外面有飞蛾在扑棱，翅膀撞在纱帐上发出细碎的、像纸片被揉搓的声音。
小念躺在铺上。
上铺的床板就在她头顶上方不到一米的距离，棕黄色的木头，上面有不知道哪届学姐留下的字迹——“过过过”，旁边画了一个笑脸，被磨得只剩下半个弧线。她盯着那个半圆，看了很久。没有睡着。不是不想睡，是脑子里太满了。那间灰白色的建筑，那扇半开的铁门，门口的石阶，墙根下的那个人。灰色圆领T恤，深色牛仔裤，黑色帆布鞋，蹲在那里，低着头，嘴里念念有词。蚂蚁从石缝里钻出来，排成一队，朝着花坛的方向搬运一小块饼干屑。
她翻了个身。被子裹得太紧了，她松开一些，把腿伸到被子外面。凉快了一点，但还是睡不着。他的眼睛浮现在她脑海里——很深，很亮，像装着一片海。她不知道那片海有多深，但她觉得那不是海水，是别的什么。是等了很久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她又翻了个身。枕头被她的头压出一个凹坑，她把枕头翻了个面，凉的这一面贴上脸，过一会儿又热了。她看着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月光，在床单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她的手指沿着那条白线划过去，指尖感觉到了月光，凉的。
她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
梦里的世界是一片白茫茫的雾。不是阴天的雾，是那种干冰舞台效果的白雾，很浓，很轻，飘浮在半空中不上不下的。地面是湿的，踩上去没有声音。她站在那片雾里，不知道自己在哪，不知道自己怎么来的。
远处有一个人影。看不清他的脸，看不清他的衣服，甚至连他的轮廓都是模糊的。她只能感觉到那个方向有一个人在，不是看到，是感觉到。
他站在那片白雾里，离她很远。但他站在那里，她知道了。
他在笑。她看不到他的嘴角，但她知道他笑了，因为那团雾在那个方向变暖了。从白色变成淡金色，从淡金色变成暖黄色。那种暖意从远处传过来，穿过那片白雾，落在她的皮肤上，像冬天的阳光，不烫，但很暖。
小念想走近。脚迈出去了，雾在她面前散开一条路，她往前走一步，他的身影就退后一步。她走两步，他退两步。她加快脚步，他也加快。不是他在躲，是这片雾在把她往后推。她走了很久，很久，走到腿发软，走到呼吸急促，他和她的距离没有缩短一厘米。
她停下来，他也停了。
那片暖黄色的光还在那里，不亮，但她看得到。她对着那个方向喊了一声——“你是谁？”
没有回答。雾在她面前翻滚了一下，又恢复了平静。那个身影还在笑，她感觉到了，嘴角的弧度从那团光里传过来，没有声音，但她的心收到了。
他在哭。她看不到他的眼泪，但她知道他哭了，因为那团光在颤。不是发抖，是那种一个人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心底，压不住了，从眼角溢出来，一滴，一滴。每一滴都落在那团光里，光在眼泪中微微晃动，像烛火在风里。
小念的心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她伸出手，手指朝着那个方向，能感觉到指尖穿过了那层白雾。雾是凉的，她的指尖是温的。
她想抓，什么也抓不到。手指在白雾里张开，合拢，再张开，再合拢。每一次合拢，手指间都是空的，只有雾，只有凉。她不知道那个人为什么笑，不知道为什么笑着笑着就哭了。她不知道他是谁，为什么会在她的梦里，为什么他的眼泪会让她心疼。
小念惊醒了。宿舍里很安静，走廊的灯已经灭了，水房的水龙头也关了。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床单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她的枕头湿了一片，不是口水，是泪。她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满脸泪水，从眼角到下巴，干了的和没干的重叠在一起，形成一道道不规则的河道。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哭的，不知道哭了多久。
她把枕头翻了个面，凉的这一面贴上脸。泪水被枕头吸走了，枕套上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她躺在那里看着头顶的床板，那个“过过过”和那个残缺的笑脸。月光照在那半个弧线上，像一个人在笑，笑着笑着哭了。她伸出手指在那个弧线上轻轻划过，指尖感觉到了木板粗糙的纹路。
她闭上眼睛，那个模糊的身影又浮现出来。还是看不清脸，还是站在白雾里，那团光还是暖黄色的。他没有哭，在笑。她不知道他是谁，但她觉得他会再来，不是明天，是以后的某一个夜晚。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的枕头上。枕头上那摊泪水还没有干，在月光下泛着暗沉沉的光，像一小片平静的湖。湖面上倒映着窗外的法桐树，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她的手指从枕头上那摊泪水上划过，指尖沾了一点咸味。不是海水，是等一个人等得太久了，身体里积攒的那些盐分。不需要知道在等谁，身体知道。
她把手缩回被子里，闭上眼睛，这一次睡得很沉，没有做梦，什么都没有。那片白雾散了，那个人也不见了。但他的笑声还留在她心里，像一滴墨水滴进了清水里，墨晕开了，颜色淡了，但水不再是原来的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