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小念醒得很早。宿舍里其他三个人还在睡,小雅的被子蒙过头顶,只露出一小撮头发。窗外的天是灰蓝色的,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的枕头上。枕头上的泪痕已经干了,留下一圈深色的水渍,像一片缩小了的地图,地图上没有标注地名。
她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照在日记本上。深蓝色的封面,她昨天刚拆封的,边角还很锋利。她翻开第一页,拿起笔,笔尖在纸面上停顿了很久,久到墨水在笔尖凝成了一个细小的圆珠。她写下日期,写下那行字。
“昨晚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里有一个模糊的身影,笑着哭。我觉得那个人是他——王乐。”
她看着“王乐”两个字,笔画的痕迹在纸面上留下凹痕,她的指尖从那些凹痕上划过。他蹲在殡仪馆门口数蚂蚁的样子又从脑海里浮现出来,灰色圆领T恤,深色牛仔裤,黑色帆布鞋。她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在她的梦里,不知道他为什么笑着哭,不知道他为什么让她心疼。她不知道的事情很多,但她知道他会再来的。
她把日记本合上,塞进枕头底下。窗外的天从灰蓝变成了橘红,太阳要出来了。新的一天开始了,新的学期开始了。她的大学生活从今天正式开始,而她的心里已经有一个人住了进去,她不知道那个人会在里面住多久,四年,也许更久。
——
此后的四年里,小念断断续续在日记中记录梦境。深蓝色封皮的日记本从第一页写到最后一页,又从第一本换到第二本,第二本换到第三本。每一本都写满了字,每一页都有他的名字。
梦里的场景偶尔会变。有时是白茫茫的雾,有时是灰色的天空,有时是废弃的楼梯间。但那个人始终不变,模糊的身影,看不清脸,从不说话。他站在远处笑着,笑着笑着就哭了。眼泪从他脸上流下来,她看不清他的脸,但能看到他眼角的泪光,在朦胧的雾气里,像两颗很小的、快要熄灭的星星。
她问过他很多次——“你是谁?”他不回答。“你为什么哭?”他不回答。“你到底在等谁?”他还是不回答。她伸手去抓,手指穿过雾气,什么也碰不到。她喊他,声嘶力竭地喊,嗓子喊哑了,他只在雾里看着她,不走近也不退远。
第一年的初秋,梦里的雾很浓,他的身影只有一团模糊的轮廓。她在日记里写——“你为什么不说话?你到底在等谁?”她不知道他在等谁,但她知道那个人很重要。重要到让他等了很多年,还在等。
第二年的冬天,雾淡了一些,他的轮廓清晰了一点。她看到了他的下巴,线条很硬,中间有一条浅浅的沟。她在日记里画了一个速写,只有下巴,没有脸。她看着那个下巴,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不记得了。
第三年的春天,她梦到他在笑。不是那种无声的笑,是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带着气音的、像一台老旧的发动机终于打着火之后发出的那种笑声。她听到了,第一次听到他的声音,不是说话,是笑。她的眼泪流了下来,不知道为什么。
第四年的夏天,梦里的雾散了大半。她能看到他的白衬衫了,领口没有扣子,敞开着。她看到了他的手,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手背上有一道很浅很浅的疤。她伸出手,想握他的手。指尖快要碰到的时候,梦醒了。
四年。一千四百六十一天。她的日记本换了一本又一本,每一页都有他的名字,每一页都有那个模糊的身影。她不再问他为什么不说话了,也不再问他到底在等谁了。她知道他在等一个人,那个人不是她,但她会变成那个人。不是替身,是接力。他等的人走累了,她来接棒。
每一个失眠的夜晚,每一滴为他流的泪,每一次路过殡仪馆门口的驻足,那些都不只是在等他。“等”不是静止的,是她在那些年迈出的每一步。大一军训中暑时,她蹲在树荫下用帽子扇风,其实是他用愿力在扇。大二失恋时,她趴在桌上哭了三天,其实他站在窗外看了三天。大三画不出画时,她坐在画室发呆到深夜,其实他站在走廊尽头陪到天亮。大四写论文写到崩溃时,她在图书馆熬夜到凌晨,他在窗外站着。她不知道,但她感觉得到——不是那种“有人”的感觉,是那种“不是一个人”的感觉。
毕业典礼那天,她在日记本上写下了最后一行字。不是关于梦的,是关于他的。
她对着窗户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王乐,四年后见。”她不知道他能不能听到,但她知道他能。不是用耳朵,是用心。她的心在说那句话的时候,从胸口传遍了整间屋子,传遍整栋宿舍楼,传遍那条种满法桐的马路,传进了那扇半开的铁门,传进了那间堆满花圈的值班室。
搪瓷缸在桌上杯口朝上,茶叶沉在杯底。老周的黑白照片在桌上,嘴角那道极淡的弧度还在。王乐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他听到了,不是用耳朵,是用心。
风吹过,风铃响了。从小巷的方向,一声,很短。
小念抬头看着窗外,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法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她的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四年了,一千四百六十一天。她等到了,他也等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