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二开学后的第一个月，小念发现自己梦到那个人的次数变少了。大一的时候，几乎每周两三次，有时候连续几天都能梦到那片白雾和那个模糊的身影。现在半个月才一次，有时候二十几天才一次。她开始在日记本的最后一页画正字，每一笔代表一次梦。大一那一年，正字画了满满两页，大二开学后的第一次梦，隔了十几天才在第一笔旁边画下那一横。
她在日记本上写下这行字的时候，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墨水晕开一个很小的圆点，像一颗凝固的泪。——“他是不是不想见我了？还是他出事了？”
她不知道他会不会出事。一个灵体会出什么事？会消失吗？会像老周一样走了就不回来了吗？她的手指从日记本上收回来，塞回枕头底下。窗外法桐树的叶子黄了，风一吹就哗啦哗啦地往下掉。她趴在窗台上看着那些落叶，想起去年的这个时候，她第一次在那扇铁门前面站着，心跳很快，手心出汗。那时候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只知道脚不听使唤。现在她知道了，她想去见他，但她见不到。
周六下午，阳光很好。小念又走到了殡仪馆门口。铁门锁着，锁头在阳光下泛着光。值班室的窗户关着，窗帘拉着。那只搪瓷缸在桌上，杯口朝上，还是那个姿势，像在等谁来端起它。她蹲下来，蹲在他曾经蹲过的位置，墙根下。地上有一队蚂蚁，从石缝里钻出来，沿着砖缝朝着花坛的方向搬运一小块饼干屑。
小念把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看那些蚂蚁。蚂蚁很小，饼干屑很大，比它们的身体大三倍。它们推不动，就分成两队，一队在前面拉，一队在后面推，饼干屑在砖缝上一点一点地往前挪。她看着那些蚂蚁，想起他蹲在这里的样子，灰色圆领T恤，深色牛仔裤，黑色帆布鞋。她不知道他数到第几只被打断了，后来她知道了。
她对着地面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
没有人回答。风吹过，法桐树的叶子从枝头飘落，落在她的肩膀上，她没有拂去。叶子是金黄色的，边缘卷曲，像一只手在抚摸她的肩。风停了她抬起头，铁门还是锁着，值班室的窗户还是关着。她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灰，走了。
那天晚上，她又梦到了他。白雾淡了很多，她能看到他的脸了。不是五官，是整个轮廓。那道从眉尾拉到太阳穴的疤，那条银白色的河。他为她点了点头，很慢，一下，像一个人在确认。
小念从梦里醒了过来。枕头没有再湿了。她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干的。她从枕头底下掏出日记本，在最新那一页的正字旁边画下了最后一横。
大二那年，她习惯了他的沉默。不再问他为什么不说话了，也不问他什么时候来。她知道他在，不是在这里，是在那里。在某个她看不到的地方，在某个她触不到的距离。她的梦里出现了新的地点。有时是石阶，有时是屋顶，有时是窗户外面。他不再只是坐在那片灰色的台阶上了，他开始走了。
她把这些梦都记在日记本里，每一个正字，每一笔，每一次点头，每一个背影。那些笔画加起来就是她的大二，加起来就是她的等待。不是空的，是满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