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的最后一天,小念在老家收拾行李。妈妈往她行李箱里塞了一大袋自家晒的红薯干,说分给同学吃。爸爸在客厅假装看报纸,余光一直往她房间飘。她拉上行李箱拉链,轮子碾过地砖,咕噜咕噜的。妈妈送到门口,说“到了打电话”,爸爸站在妈妈身后,没有说路上小心,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
高铁窗外的风景从田野变成城市,从城市变成山,又从山变成楼。小念戴着耳机,耳机里放着一首不知名的英文歌,她的目光没有落点,只是看着窗外那些飞快后退的电线杆。大三了,她在心里默念了一下,不对,大二。她还没有习惯“大二”这个身份,就像她还没有习惯心里住着一个人。
城北大学站到了。她拖着行李箱从车上下来,天还亮着,阳光很烈。她没有先回宿舍,没有先去食堂,没有先去教务处报到。她的脚带着她走向了那条路。法桐树的叶子被晒得发蔫,垂着头。暑假两个月没人打扫,人行道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尘,帆布鞋踩上去,脚印清晰。
她其实没打算进去,只是想路过看一眼。
殡仪馆的铁门半开着,跟去年一样。院子里那棵石榴树长高了不少,枝条从墙头伸出来,几朵红花在风里轻轻晃。她站在门口停了一下,没有推门,打算走。
很小,陶土花盆,拳头大,盆口歪歪扭扭的,像是手工捏的,没有上釉。盆里种着一棵仙人掌,不是球形的那种,是掌状的,墨绿色,边缘长着一排细小的刺。仙人掌旁边压着一张纸条,浅黄色的,对折了一道。她蹲下来,把纸条拿起来展开。
“开学快乐。”
四个字,字迹很轻,灰蓝色。她认得出这笔字。四年前他在食堂纸条上写“别找了,我不在”,去年的成绩单背面他画了一个笑脸。都是这个笔迹,很轻,灰蓝色,像怕用力太大纸会疼。
小念笑了。她把纸条小心折好,装进口袋里,把那盆仙人掌端起来,掌心贴着陶土花盆的底部。盆底有一个小孔,她的拇指刚好堵住。她蹲在那里,对着那扇半开的铁门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
院子里只有石榴树在风里轻轻晃。没有人出来,没有声音回应。但她知道他在。不是耳朵听到的,是心听到了。
她站起来,抱着仙人掌转身走了。帆布鞋踩在积了灰尘的人行道上,脚印比来时更深了,因为她手里多了一盆花。
宿舍里已经有人了。小雅盘腿坐在上铺涂指甲油,粉色的,涂得很认真,每涂完一个脚趾就把脚丫子举到眼前吹一吹。她看到小念抱着仙人掌进来,手里的指甲油刷悬在半空中,一滴粉色的液体凝在刷尖。
“你抱盆仙人掌干嘛?”小雅的音量没有压低。
小念把仙人掌放在窗台上,调整了一下角度,让有刺的那一面朝着窗外。陶土花盆底部还沾着殡仪馆台阶上的灰,她用纸巾擦掉了,把纸条从口袋里掏出来,压在花盆底下。
“一个朋友送的。”
小雅从铺上探出头,脚趾上的指甲油还没干,五根脚趾像五颗粉色的糖果。她看了一眼那盆仙人掌,又看了一眼小念的耳朵尖。耳朵尖红了,从小念大一那年就红了,红到现在。
“男朋友?”她的音量没有降低。
“不是。”小念把仙人掌转了一个角度。
小雅没有追问,把头缩回去了。指甲油的刷子在瓶口刮了一下,又继续涂了。
晚上,其他两个室友也回来了。行李箱在地板上摊开,衣服堆在床上,衣架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小念趴在上铺,台灯的光照在日记本上。她拿起笔,写下了新学期的第一篇日记。
“开学第一天,路过殡仪馆门口,台阶上多了一盆仙人掌。他写的纸条,‘开学快乐’。他把花放在那里,他知道我会路过。他知道我会拿走的。花盆底下有一个小孔,我的拇指刚好堵住。他量过。一切都刚好。”
她合上日记本,把它塞回枕头底下。从枕头旁边拿起那盆仙人掌,放在床头,让月光能照到它。仙人掌在月光里是墨绿色的,刺在光里变成了一根一根的银针。她伸出手指想摸一下刺,没有摸,指尖悬在刺尖上方。
窗外的风铃没有响,小巷的方向太远了。铜管上积了一层薄灰,被月光照着,像一排银白色的冰棱。没有人拨它,它在等在等风吹,风会来。
殡仪馆的值班室里,王乐靠在椅背上,面前摊着那本深蓝色硬抄本。特使的投影从墙壁里渗出来,灰白色的光在日光灯下有些发暗,双手抄在袖子里,看着桌上那个空缺的位置——原来放仙人掌的位置。
“她拿走了。”
王乐没有抬头,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他在写新一批学员的培训计划,这是第三批还是第四批,他记不清了。
“你越来越像老父亲。”特使的声音还是那种平铺直叙的语调。
王乐的笔停了。他抬起头看着特使,那双浑浊的、没有焦点的眼睛。他看了两秒,低下头继续写。
“闭嘴。”
特使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比笑更久。投影从墙壁里退了出去,灰白色的光从值班室里消失。搪瓷缸在桌上杯口朝上,热气从杯口升起来。老周的黑白照片在桌上看着王乐,嘴角那道极淡的弧度在灯光里隐隐约约。
王乐伸手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茶凉了,苦味很重,他咽下去了。从抽屉里拿出那截短粉笔,已经很短了。他看着它,在他手里待了一年多,用掉了一大半,还剩一小截。他把粉笔放回抽屉,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展开,上面只有四个字,“开学快乐”。
他看了很久,把纸条折好放回口袋,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他靠在窗框上看着小巷的方向。三楼的灯还亮着,窗帘拉着,看不到她。但仙人掌在她床头,刺对着窗外,盆底的小孔对着她的拇指。
他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