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乐没有睡。灵体不需要睡觉，但他今晚甚至没有靠在椅背上闭眼。他坐在桌前，搪瓷缸里的茶早已经凉透了，杯底那片茶叶沉在最下面，完整的一片，脉络清晰。他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那道细小的裂纹从杯沿往下延伸，他的指尖从裂纹上划过，又从裂纹上划过。
特使的投影已经走了很久了。灰白色的光从墙壁上褪去，值班室恢复了日光灯惨白的颜色。他想起特使说的那句话——“你越来越像老父亲。”他端起搪瓷缸把凉茶喝了一大口，茶很苦，咽下去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展开。“开学快乐”那四个字在灯光下有些发淡。他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他写了多少张纸条了？食堂那张“别找了，我不在”，成绩单背面的笑脸，还有这张“开学快乐”。大二了，还有三年。三年很快，他在心里说。
小念宿舍的灯还亮着。窗帘拉着，看不到人，但那盆仙人掌的影子投在窗帘上。陶土花盆，歪歪扭扭的盆口，掌状的仙人掌，刺一根一根的。他看着那个影子，伸出手，手指的影子投在窗帘上，跟仙人掌的影子并排。他没有碰到窗帘，隔着空气，他的温度传不到。
窗台上的风铃没有响，但他听到了。不是耳朵听到的，是心听到的。他的心说——她在睡觉。她在做梦。他在梦里。
梦里的雾气很淡了。
小念站在那片灰色的天空下，台阶还在，灰色的，银白色的，分不清。他站在台阶上，灰色圆领T恤。他没有笑，没有点头，没有伸手比划数字。他站在那里，看着小念，小念也看着他。
“你怎么不说话？”
小念的声音在空旷的梦境里回荡了一下，被灰色的天空吸收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很轻，轻到像一个人在很深很深的水里说话，气泡从水底升上来，到达水面的时候已经碎成了很小的沫。但她听到了。
“好好吃饭。”
小念愣了一下。她以为他会说“我在等你”，以为他会说“四年”，以为他会说任何她等了很久的话。他只是说了四个字——“好好吃饭”。她的眼眶红了，没有哭。
“你只会说这个？”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片海，海面上没有风，没有浪。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一种被压抑了很久之后才会有的沙哑。
“还有，好好睡觉。”
小念笑了，不是嘴角弯一下的那种笑，是那种一个人在梦里听到了一个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回答时，忍不住发出的那种笑。笑声在空荡荡的梦境里回荡了一下，被他接住了。
她醒来的时候，宿舍里很安静。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一束月光，落在她的枕头上。她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干的，没有泪。从枕头底下掏出日记本，翻开新的一页，拿起笔写下了今天的日期。她在日期下面写了一行字——“今天梦到他了。他说话了。他说‘好好吃饭’，又说‘好好睡觉’。我笑了。醒来发现自己在笑。”
她合上日记本塞回枕头底下，转过身面朝窗户。窗帘没有拉严实，那盆仙人掌在月光里是墨绿色的，刺在月光里变成了银白色。她对着窗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
“你也是。”
王乐在窗外。他没有隐形，窗帘没有拉开，她看不到他。他靠在窗框上，月光照在他脸上，那道疤在月光里变成了一条银白色的河。他听到了，不是耳朵听到的，是心。
“听到了。”
窗台上的风铃动了一下，没有声音。铜管微微颤动，是因为他的手在空气中划过。
小念从窗帘的缝隙里看到那串风铃晃了一下。没有风，它在自己动。她嘴角弯了。她没有看到窗外的王乐，但可以想象他站在那里，灰色圆领T恤，黑色帆布鞋。手从口袋里掏出来，刚放回去。
殡仪馆值班室的灯还亮着。老周的黑白照片在桌上看着门口，搪瓷缸的杯口朝上，热气已经散尽了。王乐从窗外飘进来，在桌前坐下，从抽屉里拿出那本深蓝色硬抄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下了今天的日期。他在日期下面写了一行字——“今天在梦里跟她说了第一句话。她说‘好好吃饭’。又说‘好好睡觉’。她笑了，醒来也在笑。”
他合上笔记本，放在搪瓷缸旁边。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盆绿萝的叶子上。叶尖上的水珠在月光里像一颗很小的、很亮的星星。折射出一道极细的彩虹。
特使的投影又出现了。他从墙壁里慢慢渗出来，站在值班室角落看着王乐。王乐没有抬头，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开学快乐”的纸条，展开，看着那四个字。
“你笑什么？”
特使的声音从角落传过来。王乐把纸条折好放回口袋，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茶凉了，他喝了一口空气，咽下去了。
“没什么。”
特使的投影闪了一下。嘴角那道极淡的弧度在灰白色的光里，王乐没有看到。他低下头继续写培训计划。特使从墙壁里退了出去。
搪瓷缸在桌上杯口朝上，绿萝的叶尖上，水珠还在。星星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