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二的课表比大一多了三门专业课。小念设了早上六点半的闹钟，闹铃响第一声就爬起来，不像大一那时候要按掉三次才肯睁眼。她洗漱的时候闭着眼睛刷牙，牙膏沫从嘴角溢出来，她没擦，等刷完了才对着镜子抹掉。王乐在窗外，比她更早起。他不需要闹钟，天亮的程度就是他的闹钟。灰蓝变成橘红，他知道六点二十了。从殡仪馆飘到宿舍楼下，他用了不到半分钟，在法桐树的树冠里找个位置，树叶很密，看不到他的轮廓，但他的视线可以穿过叶子看到她。
窗帘拉开，小念站在窗前伸懒腰。头发散着，睡衣是浅蓝色的，袖子太长，她卷了两道。她对着窗户打了一个哈欠，嘴张得很大，完全没有形象可言。王乐在树冠里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她瘦了。大一的时候脸还有点婴儿肥，圆圆的，现在下巴尖了一些，颧骨也突出了一点。不是瘦得离谱，是大二课多，画作业熬夜熬的。他的手指在树叶上轻轻点了一下，叶片被他的指尖压弯了，露水从叶尖滴下来，落在一楼路过的同学头发上。同学摸了摸头，抬头看天，以为下雨了。
小念背着帆布包从宿舍楼出来，马尾扎得很高，白色帆布鞋，浅蓝色卫衣，跟昨天同一件。王乐从法桐树上飘下来跟在她身后，隐形了，不只透明，是连气息都收敛了起来。他不希望被任何人感觉到，但他控制不住她的感觉。她开始感觉到了。
去教学楼的路上要经过一条小林子，石板路两边种着桂花树。九月底桂花开了，香气浓得像打翻了一整瓶香水。小念走得很慢，不是因为不急，是她想多闻一会儿桂花。王乐跟在她后面，隔着三四步的距离，他看到她的马尾在背上一甩一甩的，看到她的帆布鞋踩在石板路上，看到一片桂花叶落在她肩膀上，她没有察觉。他伸手想去拿掉那那片叶子，手指穿过叶子的边缘，叶子纹丝不动。不是他碰不到，是他不想让她感觉到。她回头了，他及时把手收回来，目光从她脸上扫过，看着旁边的花圃。
小念的朋友从后面追上来，挽住她的胳膊。两个人说着什么，声音不大，王乐听清了。小念在讲前一天的作业——老师说我构图太满，可我明明留白了，你看这里，这里，这里都是白。她的手指在空中比划着，画了一个框，又画了一个框。朋友说那老师可能色盲，小念笑了，笑声在桂花香气里散开。王乐嘴角弯了。
中午，小念在食堂吃饭。食堂人很多，排队买饭的队伍拐了两个弯。王乐站在她旁边，隐身的，没有人能看到他。他看着她端着餐盘找座位，找到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餐盘里是西红柿炒蛋、红烧排骨、清炒西兰花，一碗米饭。她吃得不快不慢，比以前慢了，以前她吃饭很快，怕别人抢。现在没有人跟她抢，他也不能吃。她一个人吃，他一个人看。他把手插在裤兜里摸了摸平安扣，玉被他的体温捂热了，不是他的体温，是小念的。前天她从他口袋里掏出那块玉，握在手心里，捂热了，又放回去。她的体温留在玉上，到今天还没有散。
小念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她抬起头看着对面那个空荡荡的座位，什么也没有，椅子，桌子，空气。她把筷子放下来，对着空气说了一句话。王乐屏住了呼吸——虽然灵体不需要呼吸。他对面那张椅子，她看不到他，但他的温度在那张椅子上留下了一点点痕迹，不是温度，是存在感。
小念摇了摇头，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她嚼了两下咽下去，用纸巾擦了嘴。她最近总感觉有人跟着她，不是害怕，是那种你在一个地方待久了会熟悉那里的气息。宿舍的气息，教室的气息，食堂的气息，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像阳光晒过的棉布的味道。她不知道那是洗衣液还是什么别的，第一次闻到是在殡仪馆门口，那天他穿着灰色T恤，也是这个味道。
王乐在心里说了一句话，嘴唇动了一下。小念没有听到，但她突然抬头看着他隐形的方向，眼睛瞪大了一点，筷子停在半空中。她看了几秒，什么也没看到，低头继续吃饭。
她吃完了，端着餐盘走向回收处。王乐跟在她身后，穿过食堂的走廊，走出大门。阳光很烈，他隐形的身体在阳光下没有影子，他低头看着自己脚边的空白，没有影子，好，不会被人发现。
晚上，特使的投影出现了。灰白色的光从墙壁里渗出来，浮现在值班室的角落。王乐靠在椅背上，手里捧着搪瓷缸，杯里的茶刚泡上，还很烫。他没有喝，捧在手里取暖。
“她越来越敏感了。”
特使的声音从角落传过来，平铺直叙。他看着王乐的脸，那道疤在灯光下变成了一条暗金色的河。
“因为她在想你。”
王乐没有回答，把搪瓷缸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很烫，舌尖被烫了一下。他看着搪瓷缸里那片浮在水面的茶叶，茶叶还没有展开，卷着，像一封还没拆开的信。他把搪瓷缸放回桌上，杯底磕在桌面上一声闷响。
窗外，小巷的方向，三楼的灯还亮着。窗帘拉上了，仙人掌的影子投在窗帘上。他看着那个影子，伸出手，手指的影子投在窗帘上，跟仙人掌的影子并排。他没有碰到窗帘，隔着空气，他的温度传不到。但她在窗帘的另一边，也许在写日记，也许在画画，也许在发呆。她的影子在窗帘上比他大，他的手指在窗帘上比仙人掌的刺细。
他把手收回来插进裤兜里，碰到了那块平安扣，玉还是温的。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展开，“开学快乐”那四个字在灯光下有些发淡。他看了很久，把纸条折好放回口袋。特使的投影还没有消失，站在角落看着他。他端搪瓷缸，看他摸平安扣，看他看纸条。
“王乐。”
“你后悔吗？后悔让她开始感觉到你？”
他把搪瓷缸端起来喝了一大口，茶还是烫的，这次没有吐舌头，咽下去了。舌尖的烫感从舌尖传到舌根，从舌根传到喉咙。很苦，但回甘很长。
“不后悔。她迟早要知道。早一天知道，就早一天习惯。习惯我在，习惯我被需要。不是被需要，是被陪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