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二下学期结束那天,天气闷热得像蒸笼。法桐树的叶子被晒得发蔫,垂着头,蝉从早叫到晚,吵得人心烦意乱。小念从教务办公室走出来,手里攥着一张刚打印出来的成绩单。纸还是热的,油墨的味道在空气里弥漫。专业排名那一栏,数字是“2”。不是第一,是第二。她大一考过第一,大二上学期也考过第一,这学期掉了。掉了一名,她把成绩单看了三遍,折好装进口袋。
回宿舍的路上她一直在想,如果他在,他会说什么?也许什么都不说,画一个笑脸。也许画一个笑脸还不够,再画一个。她的嘴角弯了弯,没有回宿舍,转身走向了那条路。从校门口往北,经过两个路口,左转。法桐树的影子投在地面上,她走得很慢,帆布鞋踩着那些光斑,一步一步的。
殡仪馆的铁门锁着。那把铁锁在阳光下泛着光,锁头有些生锈了,开关的次数不多。她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对折了两道的成绩单,从门缝塞进去。纸的边缘被门缝的毛刺刮毛了,一小片纸屑挂在门板上。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对着那扇锁着的铁门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院子里只有蝉鸣,没有人回应。石榴树的枝条从墙头伸出来,几朵红花在风里轻轻晃,像在摇头,又像在点头。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王乐从墙壁里穿了出来。他站在门后,低头看着地上那张对折了两道的纸。纸的边缘毛了,他捡起来展开,纸上印着她的名字、各科成绩,还有那个数字——“2”。专业第二,他看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不是第一,但她努力了。从大一到大二,她从来没有懈怠过。他笑了,不是嘴角弯一下的那种笑,是那种一个人在知道另一个人很努力、很认真地在过自己的生活时,心里会涌上来的那种暖意。他把成绩单翻到背面,手指悬在纸面上。愿力从他指尖流出,纸纤维在愿力的作用下自己排列成了那个形状。弧线不长,从左边到右边,弯弯的,像一个人眯起来的眼睛。不是画上去的,是纸自己在笑。他把成绩单从门缝塞回去,背面朝上。从口袋里掏出那截短粉笔,在门框的水泥地上画了一朵小小的石榴花,花瓣五片,花蕊细细的。
第二天,阳光很好。小念从小吃店买了一杯冰豆浆,绕路走到殡仪馆门口。铁门还是锁着,她蹲下来,手伸进门缝摸到了那张纸。成绩单还在,纸被露水洇湿了边角,但字迹还清楚。她把它翻过来,背面多了一个笑脸。弧线弯弯的,跟去年那个一样。她蹲在那里,指腹从那个笑脸的弧线上轻轻划过。纸面上有凹痕,纸纤维在愿力的作用下改变了排列方式,形成了一道浅浅的、摸得到的弧度。他的体温从纸面上传过来,不是烫的,是温的。
小念笑了,把成绩单贴在胸口。她对着铁门说了一句话,声音比昨天大了一点。院子里有一阵风吹过,石榴树的枝条轻轻晃了晃,像在点头。她站起来,把成绩单折好装进口袋。那杯冰豆浆已经凉了,她用吸管戳开杯盖,喝了一口。豆浆不甜,但她觉得甜。
晚上,小念趴在宿舍的上铺,台灯的光照在日记本上。她拿起笔,写下了大二最后一篇日记。“今天把成绩单塞进门缝。他画了笑脸。不是第一,他没有失望。他在鼓励我。四年,还有两年。两年很快,我等得到。”
她合上日记本塞回枕头底下,转过身面朝窗户。窗帘没有拉严实,那盆仙人掌在月光里是墨绿色的,陶土花盆歪歪扭扭的盆口。她伸出手指碰了一下仙人掌的刺,刺扎了一下她的指尖,她把手指收回来,放在舌尖上舔了舔。不疼。他把刺对着窗外,把盆底的小孔对着她的拇指。一切都刚好。
殡仪馆的值班室里,王乐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那本深蓝色硬抄本。他翻开新的一页,写下了今天的日期。“今天收到她的成绩单。专业第二。她在进步,也努力。我画了一个笑脸。她说了谢谢。不是用嘴说的,是心。我听到了。”
搪瓷缸在桌上杯口朝上,热气从杯口升起来。老周的黑白照片在桌上看着王乐,嘴角那道极淡的弧度在灯光里隐隐约约。王乐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茶不烫了。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窗外是夜空,星星不多,但有一颗亮着。
小念趴在窗台上看着那颗星。月亮被云遮住了,只有那颗星还在。不亮,但它是第一个。她的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对着那颗星说了一句话。风铃响了,从小巷的方向,一声,很短。铜管响了,他听到了,不是用耳朵,是用心。
她的嘴角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