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三开学后，小念失眠了。不是偶尔一两天，是连续一周。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从左边翻到右边，从右边翻到左边，被子掀开又盖上，枕头翻了个面又翻回来。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床单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她的目光沿着那条白线走，从枕头走到窗台，从窗台走到那盆仙人掌。仙人掌在月光里是墨绿色的，刺在光里变成了一根一根的银针。
她问自己毕业后做什么。考研？考哪个学校？哪个专业？继续画画还是转设计？回老家还是留在这座城市？她的脑子里塞满了问号，排着队，一个接一个地往前涌，没有尽头。小雅在上铺打着轻微的呼噜，另外两个室友也睡得很沉。只有她醒着，睁着眼睛看着月光从白线变成灰线。
王乐在窗外。他看着她翻来覆去，看着她的影子在窗帘上忽左忽右。她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又缩回去，她的脚把被子蹬开又拉上来。她睡不着。不是不困，是脑子里太满了。他靠在窗框上，手指在玻璃上轻轻点了一下。指尖碰到了玻璃，玻璃是凉的，他的指尖也是凉的。他闭上眼睛，愿力从他身体里涌出来，像一股温水从心脏流向四肢。
他进入了她的梦境。
梦里的雾很浓。小念站在那片白茫茫的雾气中，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自己怎么来的。没有灰色的天空，没有灰色的台阶，没有任何熟悉的场景。只有雾。她走了几步，雾在她面前散开一条路，她走一步，雾退一步，走一步，退一步。她停下来看着前方。他出现了。不是从雾里走出来的，是一直在那里。她在雾中看到他的轮廓，灰色圆领T恤，深色牛仔裤。他的脸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清晰，那道从眉尾拉到太阳穴的疤像一条银白色的河。
“你在担心什么？”
小念看着他，那片海，海面上没有风，没有浪。她以为自己的声音会在雾里散掉，没有。
“未来。”
他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悬在她的肩膀上方，离她的肩膀大概有一厘米，没有碰到。雾在他的指尖聚拢又散开。
“未来会来。你只需要一步一步走。”
小念看着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那道很浅很浅的疤在手背上。她看过这双手，在殡仪馆门口指路的时候看过，在食堂放纸条的时候看过，在图书馆翻书的时候也看过。
“你怎么知道？”
他看着她，那片海起了风，风不大，但浪在涌。浪花拍打着海岸，海岸上站着他自己。他走过那段路，不知道未来在哪里，只知道要往前走。不是有方向，是不能停。停了就再也走不动了。
“因为我走过。”
小念的眼眶红了。她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那条路，灰色的，很长，看不到尽头。他一个人走在上面，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在身边。走了很久，走到脚底磨出了泡，走到膝盖发软，走到不知道自己在往哪走。他还在走。
“你走过什么？”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他的手从她肩膀上方收回来，放回了裤兜里。雾从地面涌上来，淹没了他的腿、腰、胸口、肩膀。那张脸在雾里越来越模糊，那道疤从银白色变成灰色，从灰色变成透明。他没有消失，还在那里，只是看不到了。
小念从梦里醒来。枕头没有湿，脸是干的。她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干的。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一束月光，落在她枕头上。她看着那束光，心里踏实了一些。不是找到了答案，是不急着找了。路很长，一步一步走。
她对着窗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谢谢。”
窗外没有回应。月光照在法桐树的叶子上，叶子在风里轻轻晃。那颗最先亮起来的星星在正头顶的位置，不亮，但它是第一个。她看着那颗星，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她知道他听到了，不是用耳朵，是用心。
王乐在窗外，隐形了。他看着她侧过脸对着窗户说谢谢，那颗星星是他用愿力点亮的。亮了一整夜。他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手指悬在玻璃上，离玻璃大概有一厘米。他的指尖在玻璃上画了一个笑脸，没有留下痕迹，但她的心收到了。
殡仪馆值班室的灯还亮着。搪瓷缸在桌上杯口朝上，茶已经凉透了。老周的黑白照片在桌上看着王乐，嘴角那道极淡的弧度在月光里隐隐约约。王乐在桌前坐下来，翻开那本深蓝色硬抄本，写下了今天的日期。“她失眠了。因为未来。我告诉她一步一步走，她听进去了。她说了谢谢，我没回答。但她在笑。”
他合上笔记本，放在搪瓷缸旁边。窗外小巷的方向，三楼的灯还亮着，窗帘拉着。仙人掌的影子投在窗帘上，陶土花盆歪歪扭扭的盆口，掌状的仙人掌，刺一根一根的。他伸出手，手指的影子投在窗帘上，跟仙人掌的影子并排。他的手指比刺细。
小念在窗帘的另一边，把那盆仙人掌从窗台上端下来。她用拇指堵住盆底的小孔，往花盆里倒了一点水。水渗进泥土里，泥土的颜色从浅褐变成了深褐。她把花盆放回窗台上，拇指上沾了一点泥。她看着那点泥，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她不知道他站在窗帘的另一边，不知道他的手指跟仙人掌的刺并排。但她知道他在。
她躺下来，这一次很快睡着了。梦里的雾散了大半。他还在那里，灰色台阶，银白色月光。他没有说话，朝她点了点头。她也点了点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