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殡仪馆的屋顶上没有灯。月光把那台废弃的太阳能热水器照得像一头伏着的银色巨兽，管道从水箱里伸出来，锈蚀的痕迹在月光里像一道道干涸的河。王乐坐在热水器旁边，双腿悬在屋檐外面，没有晃。他看着远方，远方是城北大学的方向。那几栋宿舍楼的窗户有的亮着，有的暗着，亮着的那些像一颗一颗散落在人间的星星。他知道哪一扇是她的。三楼，从左边数第六个。灯还亮着，窗帘拉着，仙人掌的影子投在窗帘上。
“她21岁了。”
他的声音被夜风吹散了。不是对人说的，是对风说的。风从北边吹来，带着法桐树叶的气味。风铃响了，从小巷的方向，一声，很短。不是被风吹的，是铜管自己在颤。他看着那扇窗户，灯还亮着。
“老周，她真的长大了。我快等到了。”
风铃又响了，这次不是一声，是两声，接着是三声，一声比一声轻，像一个人在远处应了三次。他笑了，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他看着老周的方向，老周不在，老周在桌上，在黑白照片里，嘴角那道极淡的弧度也在月光里。他看着老周，老周也看着他。
“我有点怕。怕她知道了真相后，会怎么看我。”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像一个人在很深很深的水里说话。他把手插进裤兜里，摸到了那块平安扣。玉是温的，不是他的体温，是小念的。她前天从他口袋里掏出那块玉，握在手心里捂热了，又放回去。她的体温留在玉上，到今天还没有散。他又摸到了那截短粉笔，已经很短了，再用几次就没了。他又摸到了那张纸条，“开学快乐。”那四个字在月光里有些发淡。
他看着那些东西，她留给他的东西，每一件都很小，每一件都很重。他怕她知道全部真相后，会害怕他。一个灵体，一个死了很久的人，一个等了她两辈子的人。他怕她的眼神会变，从亮变淡，从淡变冷。他怕她不再叫他王乐，怕她不再来看他，怕她把仙人掌从窗台上拿走，把风铃摘下来。
风铃又响了，一声接着一声，比刚才更清脆。铜管碰撞的声音在夜风里像一串一串的银铃。他抬起头看着那扇窗户，灯灭了，窗帘上的人影不见了。她睡了，他该走了。
他站起来，从屋顶上飘下来。帆布鞋踩在地面上没有声音，月光照着他半透明的灵体，把他投在地面上的影子抹去了。他走过那条水泥小路，经过石榴树。树上的果实已经熟了大半，落在冬青丛里几颗。他弯腰捡起一颗，皮裂开了，露出里面深红色的籽实。他把石榴放在值班室的窗台上，搪瓷缸旁边，搪瓷缸靠着它，它靠着搪瓷缸。
他走进值班室，在桌前坐下。搪瓷缸里的茶已经凉了，他喝了一口，凉茶很苦，他咽下去了。从抽屉里拿出那本深蓝色硬抄本，翻开新的一页，写下了今天的日期。“今天她21岁了。还有一年。我有点怕。但不怕。不管怎样，我都会守着她。”
他合上笔记本，放在搪瓷缸旁边。窗外，风铃又响了，从小巷的方向，一声，很短。他听到了，她的梦里，他在那里。她不会害怕，她的心从来不会怕他。
